见鹿(三)

admin 2025-03-15 71人围观 ,发现39个评论

织欢聪明,又怎会在景晏眼皮子底下偷情?严锋耿直,又怎会背叛主人,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?

在这其中,景晏究竟充当了怎样的角色呢?

说一千道一万,我应下来,要保住这个孩子,这孩子想活,就不能是严锋的,而只能是景晏的。

我想得心烦,翻了个身,发现景晏早已醒了,此时正在静静看我。

我倒是叫他吓了一跳。

「元元又在琢磨什么?」他像说悄悄话一般,轻声问。

我摇摇头,在被窝里伸出脚丫蹬了他一下:「让您吓了一跳。」

他笑一笑,捉了我的脚,又问:「不是说昨天扭了,还痛不痛?」

「不太严重,活动活动就好了。」我往他怀里钻了钻,「王爷,元元遇见难事了。」

他不出声,只用眼睛示意我讲下去。

我想了想,还是谨慎为好,于是先问了:「王爷,您昨日为何说,要将织欢赏赐给严大人?」

「随口一说,怎么了?」

「王爷不说实话。」我作势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,「罢了,真没意思。」

他在身后,半天不出声,最终还是我沉不住气,回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:「王爷,您不哄我!」

景晏还是笑,笑够了才叹口气,张开手叫我:「知道你在卖乖,罢了罢了,过来吧。」

我于是从善如流,赖赖乎乎地蹭过去,放软身段儿递了一句:「王爷,您就行行好,点拨我。」

「也没什么,只是瞧着严锋不太对劲,对织欢关心得紧。」他搂紧了我,轻声说,「织欢不是蠢人,本王至今没去看过她,她也沉得住气。」

「您没去看过她?」我有些吃惊,也有些意外,「那要不……您择日子去看看?」

景晏轻轻捏了我一把,压低了声音说:「做什么总要把本王往出推?」

「王爷,元元身子薄,您让元元歇一歇。」我想了想,又问,「那凌宜呢?」

「去过几次,她人很浅薄,不去看她,她要闹的。」景晏轻笑,惩戒一般地轻咬我的耳珠,含糊不清地说,「元元,不要再耍狡猾,你究竟想问什么?」

我没作声,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,半天才说:「王爷,织欢是太后娘娘的眼睛,您无端赐给别人,是要惹麻烦的。」

我眨了眨眼睛,继续说:「其实这不必我说,您也一定明白。那天您跟我说起太后娘娘过寿的事情,我在想……要不,您跟织欢要个孩子吧?」

「你说什么?」

我心里有些打鼓,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:「织欢要真怀上了,显得她最承宠,给太后一个安心。织欢是聪明人,有孩子拴着,她在府中便不会妄动。至于严大人,王爷,等您娶了晚芍郡主,到时就是真把织欢赏赐给严大人,太后娘娘也不会说什么。」

「元元,你将本王安排得好明白,虽然听着,是薄情了一些。」他摸摸我的头,像在摸猫儿,「元元,你说得有理。」

他停下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眸中都是笑,像说悄悄话一般凑过来,同我耳语:「元元,这就是你给那孩子想的办法?」

我听见胸腔中发出咚的一声响,紧接着,心便如战鼓一般纷乱破碎地跳动起来。

「王……王爷,」我局促地挪下榻子,手抠着床沿,小心地跪着,「我……」

景晏侧过身,支起脑袋,笑着看我:「不急,你慢慢想,慢慢编。」

「我编不出,王爷,元元骗不过您,」我越说越没底,声音细如蚊蝇,「元元没想害您,真的!这事儿,元元还是可怜王爷,不是不是,不是可怜,是、是心疼……」

「你心疼本王?」他出声反问,轻轻哼了一声,似笑非笑,「元元,本王倒真没觉出来你心疼。」

他伸出手来够我,我下意识去躲,他才冷了脸,叫了我一声:「元元!」

我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膝盖,声音也没了气力:「王爷,元元知道,这回是完了……」

「元元。」他单手一捞就将我拖回了床上,「你不嫌冷?」

我一愣,却更慌了:「王爷,您究竟想干什么呀?您做局整我?」

「你可不要冤枉好人啊,元元。」他揪着我的脸蛋,「是昨天晚上严锋招了,他说织欢同他早在入府前就已倾心彼此,并非私通款曲。他自知做出荒唐之事,罪不可恕,当着本王的面,又是要死又是要活,还抖出你撞破了他二人之事,听说你求他不要杀你,还险些吓尿了裤子?」

这严锋,我还未供出他,他怎么反过来将我一军?真是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。

「还、还说什么了?」我还有点发怵,怯生生地问。

「求本王保了这个孩子,还能说什么?」他倒是神色自若,还笑得出来,「君子有成人之美,本王算不上君子,但细算起来,确实愧对织欢。」

听他这意思,是要应允这一桩事。想不到他生于皇室,对儿女私情竟看得如此开明。

「那王爷打算怎么办?」我问。

「本王?」他看着我笑,十分讨人嫌地冲我眨眨眼睛,「本王觉得你的打算不错,元元,就这么办吧。」

「那,您不罚我?」我不会相信他竟这么仁慈!

「怎么?你还挺失望?」他瞥了我一眼,慢悠悠地说,「那就罚你一个月俸钱吧。」

我犯的是死罪,他竟只罚一个月俸钱。织欢与严锋都是死罪,他竟虚怀若谷,就这么一笔带过了。

是他对自己人向来宽容?

是他对我有情,对严锋有义?

不对!

这夜躺在床上,我是越想越不对!白天是让他吓着了,现在却反应过来——他的说法并非天衣无缝,稍加推敲,便能发现其中漏洞!

他自己信口雌黄,还反过来诈我,做出一派宽宏大量的假样子来,真是令人心中来气!

我一下子坐了起来,盯着他看,他这会儿睡着了,睡得那叫一个安稳!

真是越想越气!我当即掀开被子,摇醒了他:「王爷,您骗我?」

他迷迷糊糊的,像逮小鸡一般将我逮回被窝里,含混不清地说:「祖宗,有事明天再说吧。」

我听了更气,亮出尖牙在他胳膊上狠咬了一口,趁他不清醒又补了一脚:「景晏!你个王八羔子!你又骗我!」

景晏发出嘶的一声,彻底清醒了,他坐起来,有些惊讶地看着我:「元元,你是真疯了?」

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,我也虎视眈眈地瞪着他。

「严锋昨日是见过我,可我离开时他还没走,紧接着我便回来找了你,整夜都在一起!他难不成是半夜溜到这张床上跟你招认的?」

景晏不接我的茬:「你说本王是什么?王八羔子?」

「不要顾左右而言他!」我咬着牙,一点也不避讳地看着他,「不是他溜上床来,怎么,还是我白跟你折腾了一晚上,你还有力气跑出去与他夜谈吗?」

「元元,你听你都说些什么?哎呀,真是好羞人,本王都听得脸红。」

他还是嬉皮笑脸的,我一口气没上来,居然被他半真半假地给气哭了。

「景晏,没你这么欺负人的!」我跟小媳妇似的抽搭了一会儿,觉得火候差不多了,又可怜兮兮地凑过去,「白天都吓着我了,知不知道……」

景晏静静地看着我哭,许久才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,拿袖子给我擦眼泪,一边擦一边轻声叨咕:「元元,本王怕了你了,你这都是跟谁学的?」

我其实本来也没多少眼泪,只是有点哭入了戏,忍不住地哼唧,拽着他的袖子卖乖:「你没有一句真话,你太坏了!」

他看着我笑,那笑就像是在说:元元,你也没有真话。

这话呼之欲出,我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表情。

我读懂了他的眼睛,又有些怵,瓮声瓮气地小声叫了句:「王爷,我是不是有些过了?」

他被我逗笑了,杵了杵我的脑门:「元元,你还真是能屈能伸。」

他又搂着我躺下,缓缓地说:「其实本王也不算骗你,织欢入府前与严锋相识,两人一见钟情,结果阴差阳错,织欢受命入了府。」

我扒着他的肩膀,小声问:「然后呢?」

「诏书一下来,严锋就来求了我,我说皇命不可违,但等过上几年,可以把织欢赏赐给他。」他看了我一眼,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,继续说,「严锋跟着本王,这些年出生入死,吃了许多苦。」

「所以您答应他,不碰他的女人,是吗?」我问,「您把织欢纳入府里,却没去看过,是因为您早答应了严锋,只是您没想到,他们情难自持,竟然出了事,对吗?」

「元元真聪明。」他笑了笑,又说,「所以本王才说,这些事是由不得人的。真动了心,就想立即跟他在一起,一时半刻都等不得。」

初听这句话时,我竟不知他有如此深意。

我心中一动,忽然想到一种可能:「王爷,元元想多一句嘴,您不要怪我越界。」

我看着他,小心翼翼地问:「严锋与织欢相识,是天的安排,还是您的安排?」

他还没开口,满眼的笑便给了我答案。

「元元,你已经猜出来的事情,何必要明知故问呢?」他轻轻摸了摸我的耳朵,低声说,「元元,织欢不是坏人,可若她真成了这王府里的女人,那她也做不成好人。」

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——景晏得知太后挑中了织欢,便暗自促成了严锋与她结识,两人能一见倾心,估计也少不了他的安排。

入府后,织欢本该为太后做事,可严锋是景晏的人,权谋与爱情,景晏赌,她会选爱情。

对此,二人应是毫不知情,甚至还会觉得愧对景晏。尤其严锋,本就是忠心耿耿,景晏又允了他的心事,从此,他更会死心塌地。

唯一的变数,就是这个孩子。

所以严锋才会说,他不在乎我是否供出他,他只在乎这个孩子。

至此,我还有一点不明白。

「那您为何做局,要我撞破这一桩事?」

景晏笑了几声,笑声也是那样凉薄:「实话说来,也不是多么了不起的打算,本王不过想看看,你是会帮着别人瞒骗本王,还是会于心不忍,如实相告。」

竟是这么一个毫无意义,甚至有些幼稚的理由。

那我为何听着有些心酸呢?

「王爷,元元让您失望了,是吗?」

他还是那样深深地望着我,眼角蘸一点笑,嘴角也蘸一点笑:「元元,是本王对你不够真,不够诚,你这样聪明,不过是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罢了。」

这似乎成了景晏与我之间,一个约定俗成的游戏——我们频频做戏,妄图试探对方的真心,却又将自己的真心牢牢攥在手里,谁都不肯撒手,不敢撒手。

这事之后,我去找过织欢,瞒下了景晏的筹谋,只说了我的打算。

后来,府上都知道,织欢闷声不语几个月,最近却忽然就得了宠,不多时便有了孕。下人们私下都在说,织欢主子得了势,元元主子的好日子,要到头了。

织欢本就安静本分,有孕后就更不爱动,我偶尔去她屋里看她,陪她说说话,更多的是安慰她。凌宜偶尔也会来,她来时我们三个人便会聊闲天儿。凌宜说话还是那样客气,她怕惹嫌,来时从不往织欢屋里拿东西,也不靠近,连别院里她的下人,无事也不可以到处闲逛,生怕惹了事端。

我们都明白,这是府里的第一个孩子,是妾室所出——这是一桩险事。

过了一个月,织欢开始显怀了,吐也吐得厉害,为了保险,整日地躺着。她身子这样不稳定,凌宜估计怕事,也不怎么来了。

天越来越冷,这日,我让人提了些东西,去看织欢,她正靠在床头缝东西。

「姐姐,我给你拿了些好炭,这炭烧起来没什么烟尘,适合你用。」我叫下人放好东西,就支使了出去,「最近冷得不像样,你绣花样时也要捧个手炉。」

织欢拽过我的手,轻轻拍了两下:「难为你如此有心,妹妹,我欠了你许多人情。」

她顿了顿,又说,「最近嘴里没味儿,总想吃些辛辣的,估摸是个女儿。女儿好,女儿好,女儿不争不抢不掺和。」

我知道,她是怕了,她想告诉我,这孩子不是威胁。

我也拍拍她的手,轻声说:「姐姐,不论儿子女儿,我都爱他护他,我答应了的。」

「妹妹,你该知道,我不是怕你。」她脸色有些发白,忧心忡忡地看着我,「妹妹,我不跟你打哑谜,你是明白人,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」

她叹了一口气,继续说:「我知道,不论是王爷,还是你,你们都将我当作太后娘娘的羽毛。」

我看着她,一声不吭,只静静地笑。

她顿了顿,继续说:「可那位侯府贵女,她与太后娘娘,才是一脉血亲。」

我何尝不知,她怕的不是我,她怕晚芍。可我不能接她的茬,我绝不能将自己搭进去,哪怕仅有一丝一毫的可能。

「姐姐现在只该安心养胎。」我说。

「王爷神机妙算,你又机敏卓绝,说起来,只有严锋愚笨。」她看着我笑笑,恳切地握着我的手,「我不傻的,妹妹,太后娘娘能选中我,你当知道,我不傻的。」

她望着窗外,半晌,才幽幽地说:「严锋看不出,我却看得出,打从一开始遇见他,我便是一脚踏进王爷为我圈出的圈套里。」

我不置可否,还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
「可我就是喜欢他,元元,我喜欢严锋,才会心甘情愿踏进来。我什么都不要了,什么荣华富贵,什么一世安稳,我都不要,就为了这么一个人。」她转回头来看着我,牵着我的手去触摸她的小腹,「元元,我斗不过王爷的,你我心知肚明,我肚里的孩子保的是你,不是我。」

她先怀了景晏的孩子,也就等于,是当了晚芍的靶子,景晏能保下这个孩子,除了对严锋仗义,也是要我躲在这靶子后头。

这一点,我虽一直知道,却不敢承认。

她却自己挑明了这一点:「可这怨不得王爷,怨不得你,这只怨我。是我关心则乱,我糊涂了。」

我看着她,忽然有些恍惚地想,教聪明人做糊涂事,为何要爱人?爱人有什么好,才让人抛却一切,向死而生?

「罢了,你不爱听,我不说了。」她拿出新做的小衣服给我看,上头绣了两尾鲜肥的鲤鱼。

「真是栩栩如生,姐姐,你的手真巧。」

「只是这批绣线不行,好一段,坏一段,离远了看还像些样子,仔细看就看出来,有些纰漏。」

她不是在说绣线,她是在说我与景晏——好一段,坏一段,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。

可是她明不明白呢?我若动心,并不会落得如她一般田地。

我若动心,恐怕比她惨上百倍,会粉身碎骨,灰飞烟灭。

景晏做戏向来周全,自从「织欢受宠」,他便不太来找我。

他也曾跟我玩笑,说论做戏蒙人,他是天赋异禀,我是无师自通。

这天晚上,我已躺下,他却忽然回来了——回来时脸上还是带笑的,可我懂他,他那已是十分难看的脸色。

我赤脚踩下床,投进他怀里,用身子去暖他带回来的一身寒气,轻声问:「怎么了?」

他抱着我半晌不说话,力道之大,几乎要将我揉进身体里。

半天,他才幽幽地说:「元元,今日皇上宣本王进宫,说过几日太后大寿,要本王来操办,办家宴。」

我心头一凛,轻声问:「在府里办?」

「是。」景晏将声音压得极低,才没露出什么情绪,「太后说,她惦记织欢,要来看看。」

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,忽然觉得心口郁结不已,半天才勉强问出:「是……是莫侯提议?」

他不说话,算作默认。

我搂紧了他的腰,声音已经带了哭腔:「她也会来,是不是?」

「别怕,元元别怕。」他紧紧地抱着我,反复叫我别怕,「元元不怕,你就待在房里,严锋守着你,本王叫他守着你。」

晚芍的父亲是侯爷,母亲又是长公主,皇亲国戚,金枝玉叶,她真要如何,一个严锋,守得住我吗?

景晏看着我,眼中有些发红。他好听的嗓子此时哑了,却还是勉强对我笑:「元元,你信我一次,就这一次,你信我一次。」

我躲在他怀里抹泪,心中却非常明白,我不能全然指望他,那样太险了。

我信他,可若他自顾不暇,我能靠的,只有自己。

太后寿宴这天不算太冷,还下了雪,压着园子里满树的梅,非常好看。

这是件大事,全府上下不论哪一屋的人手,都是不停地忙活。

办的是家宴,来的都是与皇室沾亲带故的人——人不算太多,却各个都是得罪不起的厉害角色。

太后由皇帝和景晏陪着,一大早就到了府上,满府从上到下磕头行礼,乌泱乌泱跪了一地。

织欢被免了礼,太后还亲自走下来,搀起她,一声一声地喊她乖女。

她看着还算是慈祥,扶着织欢的手,说在宫里的时候最喜欢她绣的花样子,宠她像宠半个女儿,这话骗鬼鬼都不信,她摆明了是说给景晏听。

至于皇帝,我连头都没敢抬,至今也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样子。

宴厅里这会儿出出进进,嘈杂得很,我和凌宜都不喜欢吵闹,行完礼就各自回了屋子。

晚些时候,宾客陆陆续续来了,我们这些地位不高的女眷不方便抛头露面,都要在屋子里待好。

天一擦黑,严锋就来门前站着,我知道,这是她来了。

凌宜来过一趟,说是太后命人在别院也摆了小宴,织欢也在,问我去不去吃酒。

我说不去,她冲我笑笑,说:「织欢就说你不会来,是我多事,非要来问。」

我也对她笑,说织欢怀了身子,吃喝都要注意,姐姐多费心。

不多时,外头便歌舞升平,四处笙箫。

我在屋里坐着,门上映出严锋的背影,我心中却并不安稳。

又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外面有动静,便让身边婢子去看一看是在干什么,婢子回来说,太后娘娘高兴,给各屋都赐了酒。

我点点头,心中却又冒出不好的猜测来,于是走到门口,隔着门对严锋说:「严大人,咱们去别院看看吧。」

「王爷命我守住此处,元元姑娘,您也不好妄动。」

「严大人,我不放心。要不这样,我身旁还有婢子,您去看一眼,无事就回来?」

严锋沉默了许久,终是放心不下,对我说:「那我去去就回,姑娘一定小心。」

其实我并不知道这样是对还是不对,我险,织欢也险,碰见晚芍这样的疯子,没人不险。

我正在想,却有个家丁模样的人走进来,天黑,他面目模糊,手上端着一个托盘。

「元元主子,太后娘娘赐美酒一壶。」

我打量了他一会儿,放缓了呼吸,轻声说:「你瞧着面生。」

其实这府里家丁无数,我看谁都不面熟。

他说他是本月新来的,原来并不在府中伺候。

「是吗?」我用后背贴紧了椅子,跷着腿,漫不经心地问,「这酒是每屋都赏了?」

「回主子,是。」

「别院里两位姐姐都怀着,本是不该沾酒的。」我顿了顿,对身旁婢子说,「回头问问掌事的大丫头佳淳,她是怎么想的,派个男人到我房里来送东西。」

婢子低着头,估计看出了我不对劲:「主子说得是,奴婢回头就去问。」

「把东西搁下,你走吧。」我拄着脑袋,挥了挥手。

「回主子,太后娘娘赐酒时说了,这酒赏了各屋里,要看着主子们喝一杯,才算是真心为太后娘娘贺寿。」

晚芍这个蠢货,当我是傻子吗?

「缘是如此,那你过来,给我倒一杯吧。」我歪头冲着他笑,懒懒地勾了勾手。

他愣了一下,凑上前来为我倒上一杯酒,我按着他的手,借他的手拿起杯子,送到嘴边,笑吟吟地看着他:「你可要看着我喝。」

这人的手在我手里,一下便出了汗。

下一刻,他便发出一声惨叫,酒盏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,右手却被匕首扎出了一个血窟窿,牢牢钉在木头桌案上。

这一下真是用尽我毕生力气,血如泉注一般高喷出来,简直迷了我的眼睛。

我胡乱抹了一把,将血抹得满脸都是,捡起地上一块碎瓷,一不做二不休,一发狠又挑了他一侧脚筋。

这下,他是彻底动弹不得了。

我看着一边抖如筛糠的婢子,低声道了一句:「喊!大声喊!」

婢子尖叫着跑了出去,我爬起来掰开这人的嘴,泄愤一般灌了半壶酒进去。

「你这傻子,府里只有一人怀着身子,掌事的大丫头也不叫佳淳!」

我只红着眼睛留下这么一句,站起来便往门外走。

「啊!杀人啦!杀人啦!」婢子在我前头疯了一般地喊,我在后头如野鬼一般晃荡,满身是血,直至跟严锋撞了个满怀。

「严大人,去我房里看着,别让他死了。」

这是我倒地前跟严锋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我圆睁着眼睛,回想无数,放任自己不停发抖。听见远处宴厅婢子的尖叫,然后是景晏的一声厉喝。

「大胆!竟敢惊扰圣驾!」

「王爷,杀人了,主子杀人了!」

「元元,你怎么了?怎么这么多血?」

这个怀抱曾让我恐惧忐忑,但此刻,竟是我最熟悉的东西。

我听见这声音,准备好的眼泪才敢扑簌扑簌地落下来,我睁着空洞的眼睛,抓紧景晏的手,口齿不清地说:「王爷,妾房里有人,他要欺负我,他要欺负我。」

他身后站着许多人,有太后,有皇帝,有晚芍,还有许多我认不出来的尊荣显贵的宾客。我只当没看见,满脸的眼泪混着血,啪嗒啪嗒砸在布满血污的手上:「王爷,他欺负我,您管不管?」

景晏身后的人发出一声沉吟,出声叫了一旁吓得失智的婢子:「你来讲,出了什么事?」

婢子砰的一声,一个响头磕在地上,额上都见了血,磕磕巴巴地说:「是……是有个没见过的家丁,说太后娘娘赐酒,然后……然后……」

「哀家确实给各房赐了酒。」老太太稳稳地道了一句,又说,「是不是闹了什么误会?」

我不说话,只是哭,严锋适时赶了过来,跪地禀报:「王爷,府里恐怕闯进了生人,您去看看吧。」

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儿,那人浑身潮红,蛆一般扭动着身体,显然是不清醒。他一只手被扎了个对穿,钉在桌子上,一只脚被挑了筋,血肉模糊。

严锋将一盆盐水兜头而下,这人瞬间清醒,疼得发出鬼哭狼嚎一般的惨叫。

屋里哪有蠢人,只看见那壶酒,就都猜中了十之八九,只是都揣着明白装糊涂,不敢说罢了。

审问了两句,那人说,是我勾引他在先,却又翻脸不认人。

他当然是不敢供出晚芍。

可我已铁了心,他不说也得说。

太后慢悠悠地掂量我:「哀家不过是赏了一壶酒,你何必妄想人人都要害你。」

我捡起地上一块碎瓷,抵在自己脖子上,跪在地上:「皇上,太后娘娘,王爷,

元元一生清白,决不愿受这样的污蔑。」我看了景晏一眼,他用眼神示意我停下。

可我停不下,此刻我已疯了,我心中有恨。

「哀家今日过寿,实在是见不得这样的血腥场面。」太后捻了捻手中的念珠,沉声说,「阿弥陀佛。」

「贱人!你惊扰圣驾,在这大好日子闹出这样的事端!你该当何罪!」

晚芍到底沉不住气,听太后这样说,她便忍不住出来敲边锣。

皇帝还是那样,沉吟一声,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:「都拖下去吧,看着心烦。」

有人作势来抓我,景晏却一下子跪了下来:「皇上……」

「听不懂话吗?都拖下去。」皇帝看了景晏一眼,蹙着眉,「小九,你起来。」

「是臣辜负皇上嘱托,没有办好寿宴,皇上,是臣的错。」景晏直挺挺地跪着,纹丝不动。

说实话,我没有料想到景晏会如此,这并不在我的算计之内。

事实上,我此时已忘记了什么算计,我有些疯了。

皇帝的眉蹙得更深了:「景晏,你是吃错药了,为了一个女人?」

我看他也是吃错药了,竟为了一个女人,一个我这样的女人。

晚芍更怒,她等不及了,嚣张跋扈地喊了一句:「还愣着干什么!把这贱货拖出去砍了!」

我横下心,继续拱她的火:「莫晚芍,你为何几次三番害我!为何就容不下我!我做鬼也不饶你!」

「放肆!」皇帝终是发火了,他冷冷地看着我,「这妇人太没规矩,拖走!」

「皇上!」景晏紧咬着牙,缓缓磕头下去,「臣的妾不规矩,冒犯了您,冒犯了太后娘娘,冒犯了晚芍郡主,她该死。」

他站起来,背挺得笔直,拿起桌上的酒壶,沉声说:「臣也有罪,理当自罚三杯。」

酒入杯中,发出清冽的声音,景晏端着杯,一字一顿地说:「第一杯。」

啪的一声,晚芍冲了出来,夺过杯子摔了个粉碎。

「芍儿,你做什么?」太后斥了她一句,是怪她沉不住气。

「皇祖母,这酒不能喝。」晚芍说着说着便哭了,「皇祖母,您救救我。」

没人敢问,但景晏敢:「芍儿,这酒为何不能喝?」

她不出声,景晏就再问下去:「芍儿,你上回闯进府里来,将元元一顿好打,今天,你又要害死她?」

「不是的,这酒喝了不会死,只会……只会……」

她话一出口,也知自己露了馅,不再说了。

「芍儿,你何时学得如此善妒?」皇帝不咸不淡地责了她一句。

晚芍哭着不作声,半晌,还是莫侯跪了出来:「皇上,太后娘娘,臣教女无方。」

「挺好的日子,这是在干什么!」事到如今,晚芍自己认了,皇帝也没办法,只能装模作样地说,「芍儿,你做了错事,朕不会包庇你,就罚你禁足两月,面壁思过。」

真是好重的责罚。

「小九,你也并没做对什么,看在兄弟情分上,朕不跟你追究。」

「谢皇上,臣愧对皇上。」他磕了今晚第二个头,又说,「元元犯了错,臣会罚她跪祠堂,抄经书。」

皇帝假惺惺地问了太后的意思,太后假惺惺地念了一声佛,根本懒得管。

晚芍被带走时还在连哭带喊,不知众人是都没听清,还是都装作没听清。

她喊的是:景晏,你为何偏要护着她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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