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篇元宵节的稿子航行一个月,归来已是春暖花开

中国军网特稿｜在远海大洋感悟月缺月圆

■中国军网记者孙伟帅杨秋蓉

对于正在海上执行任务的水兵来说，时间，是需要被提醒的——每一天都身处于军舰舱内，如果不出舱，他们根本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。船舱内响起的铃声和口令，是提示时间最好的工具。

当然，要是赶上过节，炊事班的加餐也是最明显的时间提醒。

2月11日，农历正月十五。早餐里热气腾腾的汤圆，提醒着大家，今天是元宵节。今天，也是编队远海训练的第二天。

神州大地，阖家团圆。

我们的战舰疾驰在大洋深处。这里，没有闪烁的花灯，听不到熟悉的鞭炮声，没有圆圆的月亮，只有无边的海浪，和天空厚厚的乌云。

但是，战舰上的元宵节，却有着自己的味道。

一、在炊事班长臧庆帅眼中，“在舰上做饭是一件特有成就感的事”

炊事班班长臧庆帅（右）和下汤圆的班长蒋澎昊。

清晨六点四十分，臧庆帅带着战友们从冷藏库里搬出了十几箱汤圆。这是出海前一天，他们特意去买的。每次在接到出海任务后，仔细看看日历，看看有没有要在海上度过的节日，已经成为臧庆帅的习惯。

大盆子里盛放着满满的汤圆，堆得像座小山似的。旁边，几名战士正在手脚麻利地撕开汤圆的包装袋，把汤圆倒进另一个大盆。

7点零5分，臧庆帅看看了手表。此时距离早饭时间还有25分钟。

“煮吧！”

两口大锅里的水已经不断向中间翻涌，在中间翻腾起咕嘟咕嘟的泡泡。腾腾的热气直冲屋顶，触顶之后迅速向两边散开。于是，整个炊事班的舱室里都弥漫着氤氲的水汽。战士们就在这里来回穿梭。

23岁的蒋澎昊端起一大盆汤圆，两条胳膊上的肌肉鼓了起来，转身的同时向灶台滑了一小步，上身向锅沿儿一倾，一个个小汤圆顺势滑进锅里。半盆下锅，刚刚还冒着泡泡的沸水瞬间变得安静了。一大盆汤圆下锅，通通沉底。蒋澎昊拿起大锅铲翻腾了一下，静静等待这些小家伙漂上来。

臧庆帅对甜食并不感冒。他更喜欢吃烧烤。为此，他特意在烟台的老家里准备了一个便携烧烤架。现在每次回家，他都会继续担任家中“炊事班长”的任务，入伍前，他连厨房都不进。

“我觉得他们做的都没我做的好吃，好像他们也这么觉得。”这个有着1米80大个子的山东男孩儿有些害羞地说，可语气里还是掩饰不住骄傲。他清楚地记得家里每一个人爱吃的菜：爸妈爱吃蒜蓉蒸扇贝，媳妇喜欢吃醋溜土豆丝，两岁半的小女儿呢？她最爱吃糖！

他从来不觉得男人做饭是件不好意思的事儿。相反，每次在菜市场陪着爸妈选购最新鲜的食材，每次等着媳妇下班寻着饭香跑进厨房，每次看着小女儿把碗里的饭吃的一粒不剩，那是他最幸福的时刻。用他自己的话说：“特别有成就感！”

炊事班的工作，让这个曾经粗心的大男孩儿变得细致而体贴。

“在舰上做饭可比在家里做饭难！”的确，四个人的口味好做，可是舰上百十号人的口味难调。天南海北，什么地方的都有，吃不吃辣？喜不喜甜？这些最基本的问题，也是臧庆帅和炊事班战友们要面对的最困难的问题。

“现在不仅要吃饱，吃好更重要。像这两天海况这么差，不少战友晕船吃不下东西，我们就会再备一点粥喝面条。尽量让大家都能满意吧！”看见战友们吃得香，臧庆帅觉得这件同样有成就感的事儿。

锅里的小汤圆渐渐漂了起来，糯米皮显得晶莹剔透，像是一个个挤在一起的小白胖子，可爱极了！

“出锅！”

两名战士同时开工，用大漏勺把小汤圆盛进深桶，然后迅速换大汤勺舀几大勺汤进去。

通过炊事班专用的运送食物电梯，一桶桶小汤圆直达楼下餐厅。

几分钟后，第一批来用餐的战士们进入餐厅。“哟！今天有汤圆呢！”“今天是元宵节啊，不是这汤圆我都忘了。”……

一个战士一下盛了十好几个汤圆。他说，昨晚没吃晚饭，今天早上要多吃点来恢复体力。

二、吃完元宵，李洪伟悄悄在纸上写下“爸爸妈妈，我想你们了”

李洪伟正在内舱值班。

三级军士长李洪伟今天吃早饭只用了五分钟。

喝光最后一口汤圆汤，他步履匆匆地往后甲板走。

坐进值班室，李洪伟踏实了——从昨天下午6点，到今天下午6点，他是内舱值日。

今天早上的小汤圆，他只吃了几个。不是不喜欢吃，只是他更喜欢北方家里的大元宵，母亲亲手做的。

小的时候，每到正月十五，兄妹几个总会一起挤进厨房。看着母亲把准备好的芝麻和花生碾碎，然后用他们不知道的“魔法”把玫瑰花变成青红丝，所有东西一起倒进大铁锅，再加入糖，不断翻炒。直到锅里的东西充分混合，变成糖稀。年幼的李洪伟着急，偷偷捡起一小块木柴，趁母亲不注意扔进锅下的土灶里，看着火苗又高一点，李洪伟开心地乐了。母亲发现，也不怪他，但会很郑重地告诉他，凡事都要讲火候。熬糖稀，急不得，火大了，容易熬糊了，那元宵的味道就不对了。

糖稀熬好，只是做元宵的第一步。滚烫的糖稀需要经过冷却，并变成一整块。在还没有凉透之前，母亲用刀把它切成小块儿，这样，元宵的馅儿才算是做好了。接下来，母亲会把准备好的糖馅儿放进盛满糯米面的竹编簸箕里，不断地打圈晃动，让洁白的糯米粉均匀包裹在糖馅儿上，最后变成一个个白胖白胖的大元宵。

直到今天，老李依然记得那大元宵的香甜。“这黑芝麻的小汤圆也好吃，可是总觉得没有小时候家里做的那么香。”

吃完元宵，李洪伟会和村里的小伙伴，一起挤进准备进县城的手扶拖拉机的斗子里。一路颠簸，到绥中县去看花灯。有拔地而起的高楼花灯，有造型逼真的汽车花灯，还有传统样式的花灯。李洪伟最喜欢的，是孙悟空手举金箍棒的花灯。“大概是因为爱看《西游记》吧！”每回看见，李洪伟都要站在灯下模仿一下这个惩恶扬善的大英雄。

童年的记忆，就这样跟着李洪伟从北方的葫芦岛来到了南方的三亚。

从值班室的小窗户里，正好可以看见整个后甲板。军舰犁出的浪花，一层层推向远方。

此时航向正南，离辽宁葫芦岛老家更远。从北方的海来到南方的海，李洪伟最大的感受就是：南方的海水湛蓝！“不过我跟你说，咱们再往南走，到咱们南沙，那海水！真的，不是吹，那绝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海！”

第一次在海上过元宵节，也是在往南沙的船上过的。20出头的小伙子，第一次在船上过元宵佳节，嘴里吃着南方的小汤圆，心里惦记着家里母亲包的大元宵的味道。鼻子一酸，眼圈红了。吃过汤圆，他找了一张名片大小的纸，然后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道：“爸爸妈妈，我想你们了。”

那时候，祖国大陆，微信还不知为何物，短信中发个图片都要多收1块钱。何况，遥远的南沙，连文字消息都发不了。李洪伟找报道员借来相机，把写好的卡片拍了下来。军舰返航靠岸，李洪伟第一件事，就是拿着胶卷，找照相馆冲洗照片。然后把照片夹在信里，寄回几千公里外的老家。

“爸妈看了，是啥反应？”虽然我预料到了答案，但还是忍不住问他。

“我爸说，我妈看着照片，哭了好长时间。”

三、小时候，赖莉晶觉得“放鞭炮都是惊天动地的事”

长沙舰上快乐的卫生员赖莉晶。

元宵节，炊事班按照惯例，给大家加餐：烧排骨、麻辣鸡块、盐焗鸡翅。

这些菜，赖莉晶都喜欢吃。吃完饭，趁着休息时间，赖莉晶回到女兵舱。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心理学的书。打开折角一页的同时，咬了一口手里的梨子。

今天上午去巡诊的时候，有个战士的状态似乎有点低沉。当时人多，她也不好再多问，暗自想着明天再去瞧瞧。

她知道，对于全舰的人来说，过节是件开心的事，也不是件开心的事——是呀，谁不想在这个时候陪家人吃个团圆饭，陪他们看看电视聊聊天呢？而这对于普通人无比寻常的一件事，对舰上的水兵来说，无比奢侈。尤其像现在，航行在茫茫大海，连一个问候的电话都打不出去。

赖莉晶也想家。

在能使用手机的时候，她会每天都跟家里通个电话。聊天的内容从弟弟的调皮捣蛋到爸爸的工作日常，从妹妹的大学生活到妈妈的饮食健康，有时她会嗔怪爸妈以前总是在她面前“秀恩爱”，有时她会问爸妈自己以后要领个什么样的姑爷回去，甚至连当地菜市场蔬菜的价格变化都能成为她和妈妈聊天的内容，事无巨细。

“我怕妈妈无聊。”

赖莉晶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细腻。

小时候的她，总是跟着男孩子一起疯一起跑。正月十五，江西的小县城变得十分热闹，穿着传统服饰的花灯队伍从街头走到巷尾。赖莉晶就跟着表哥们，一路追着队伍，从街头跑到巷尾。看见仙女的花灯好看，她也会停下来仔细瞅瞅，人家的裙子怎么那么好看呢！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，明明是才穿没多久的新衣服，怎么看着感觉脏兮兮的？还容不得她多想，表哥一把拉起她的衣袖就继续往前跑。跑着跑着，自己也忘了刚才为什么困扰了。猜灯谜，从来不是赖莉晶的长项。她的长项，是在小口袋里揣一点小炮仗，等着吃过晚餐的汤圆，一溜烟儿跑下楼去。女孩子都怕被炮仗炸着，赖莉晶却以此为乐，觉得自己“做了惊天动地的事情”。

爸爸妈妈从来不怪她，也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跟她生气。就这么跑着跑着，那个假小子就成了现在乖巧懂事的姑娘。

这个1991年出生的小姑娘身上似乎有一种奇特的气场——会让你在与她聊天的过程中，逐渐交心。“很多嫂子都加了微信。毕竟，疏导问题是双方的。”

对于还没有这样家庭生活体验的赖莉晶来说，能做到这点，不容易。但对解决这样的问题，她，有信心。船舱内封闭生活所带给水兵们的困扰，这个“90后”姑娘了然于胸。于是在上舰之后，大学学习临床医学的她，又开始攻读心理学。不过，她自己坚持认为，这样的信心和身那种奇特的亲和气场，是她的家庭赐予她的。

她还记得小时候，扯着爸妈的衣袖在阳台上看正月十五的月亮，又大又圆。如今，四年没在家陪爸妈看月亮的她有个新的愿望——“带着爸妈去旅行”。

身在舱内的海军官兵，并没有看到正月十五圆圆的月亮。只是自从出海，他们每个人都更加明白“海上升明月，天涯共此时”这句从小就背的唐诗的内涵。

他们从月圆走到月缺，从月缺走到月圆。月圆不常有，而月缺是常事。不过，他们都知道，从月缺等待月圆的过程，是期待，也是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