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鹿(八)

admin 2025-03-15 102人围观 ,发现118个评论

「你做不到,你做不到……可他为什么喜欢你?你教教我好不好?他为什么喜欢你?」她絮絮叨叨地对我发问,「我把人丢进护城河的时候他都由着我,我给那个贵妾下药他都由着我,可他为何偏要护着你?他为何偏要护着你?」

当年,她被拖走时也喊了这一句,她说景晏,你为何偏要护着她?

我说:「他为何偏要护着我?让我想想,或许,是你总想毁了我吧。」

她像是又要哭,又忽然笑起来:「我毁了你?怎么是我毁了你呢?明明是你毁了我啊!我父亲说,他就是扭着景晏的脖子,也会让他对我好,他答应我的,都被你给毁了。要是没有你就好了,要是没有你,小景哥哥就是我一个人的,真假不重要,他是我的……」

她一直在重复那一句:要是没有你就好了。

我闭上眼睛,不想看她,只轻轻说:「那你杀了我好了。」

果然,我听到了一声唯唯诺诺的:「不行,小景哥哥……他会不理我的。」

晚芍的精神越来越差,我知道,等景晏带莫侯回来的那一天,就是她的死期。

有晚芍在,莫侯或许还会为了女儿垂死挣扎,晚芍要是没了,他的心就死了。

长公主天天去求皇帝,求他赦免自己的丈夫,晚芍也去求太后,不知道是去求什么。可是没用,求谁都没用,任你是皇帝的姐姐还是外甥女,都会死的。

这几个月里偶尔能收到来信,只是非常偶尔,家书抵万金。

严锋的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舔出来的一样,织欢都认不太明白。他信中都是大白话,偶尔还掺着粗口,说吃得好,睡得好,没受伤,只是这莫侯真他娘的狡猾,走投无路还在抵抗!

他这傻木头,也不知道给妻子写的信里说这些干什么。

景晏的字就很漂亮了,与他相比,我的字才像舔出来的。看得出他开头一般写得很仔细,到后边就有些着急,像有许多话要说,洋洋洒洒好几页的纸,有一次还扯了半块布头凑数。

信的开头和落款都是讲究的,一般就是「卿卿吾爱,见信如晤」和「念你,望你勿念,夫,景晏」。

至于内容,都是些车轱辘话,肉麻得很,不足为外人道。

想来他在那里一边打仗,一边还能写出如此酸词,应当是应付自如。

那我就放心了。

有时晚芍看我收到信,就在一边眼巴巴地看,也不敢凑上来,后来才对我说,你不要念信中名字,只念内容给我听听,行吗?

我说,那有些难,我将名字替换成晚芍念给你听。她听后居然笑了,说,怪不得你说难,原来信里从头到尾,都是名字。

那一刻我是有些心软了的,这件事,以后再说。

景晏走了整整半年,直到晚春快入夏了才回来,皇帝亲自在城门口迎接他,还特许我也可以去。

去之前我无数次告诉自己要举止得体,别让他难堪,连打扮都是素素的,不想让人觉得他招摇。可真见到人就发了疯,脑子还没反应过来,人就已经跑了出去,中间还摔了一次,也不知道疼,爬起来还是跑,跑到地方就扑着他用力地抱,差点吓着他的马。

他摸摸我的头,低声笑一笑,然后在我耳边说:「宝贝儿,我身上脏。」

六个月来,我第一次听见这声音,竟不知道说什么好,只觉得有些憋闷,眼前发晕。

「喘气儿,元元,怎么连喘气儿都忘了?」他从马上下来用手给我顺后背,轻声说,「想没想我?」

我还是说不出话,只点头,嘴倒是张开了,却只做得出想字的口形。

等好不容易出了声,不是「想」,而是哇的一声就哭了。

皇帝也笑,皇帝身后的奴才们也笑,景晏也笑,他身后的士兵们也笑。

只有严锋在东张西望,挠挠脑袋,愣头愣脑地问:「王爷,末将的媳妇怎么没有来呀?」

大伙儿笑得更大声了。

皇帝在宫中摆下庆功酒,我不能参与,但也不肯走,就坐在门口台阶上眼巴巴地等着,顺带在心里骂皇帝!

皇帝听说我在等,还让人端了杯酒来给我喝,谁想喝他的酒,我只想让他早点放我的人!皇帝喝得高兴,对着景晏说荤话,说小九,你在战场上辛苦了一番,如今回来了,还要在战场上再辛苦一番。这话我坐在台阶上都听见了,大伙都笑,只有严锋傻傻地问:皇上,为啥?

当晚我俩还真没「辛苦」,这么久不见,我就想好好看看他,严锋晒了个黢黑,可景晏还是很白,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天天坐在帐篷里指挥!可是给他擦背的时候才能看出来,他身上更白,脸还是晒黑了一些,这一去倒没添什么大伤,有几处血痂,也都长出了新肉来。

人没事就好,我从背后抱着他,靠在他背上,没羞没臊地说:「王爷,您有什么心愿就许给我,那几样平时我不应的,今天我都应您。」

他先是笑,笑完又叹气,问我说:「元元,本王要是许愿你不走呢?」

他不该提这档子事的,我都不敢说话了。

末了,还是他出声给我解围,嬉皮笑脸地说:「算了,后悔了,还是许那几样平时你不应的,都有些什么来着?日子久了,本王都快忘了。」

于是我又跟着他「温故知新」,很不要脸,心里的那点酸楚,也暂时忘了。

第二天,莫晚芍一整天都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偷看他,估计她也明白过来了,看一眼,少一眼。

我对景晏说:「她的精神是越来越不好了,如今莫侯押进了死牢里,问斩也就是早晚的事,她的日子不多了。」

景晏还和从前一样,一下就拿准了我,问:「你想饶她一命?你不要优柔寡断,害了自己。」

我叹了口气:「也不是说饶她一命,只是给她一线生机罢了。」

我本想告诉景晏十皇子的死因,想想还是作罢,就这样一辈子不知道也挺好,省着余生还要拿出心思来恨她。

莫侯落马以后,太后很快就不得好了,听说生了大病,估计熬不过今年冬天。

果然,还没等立冬,太后人就要不行了,皇帝和景晏作为唯一尚在的两个先皇的孩子,进宫去送太后最后一程。

可是景晏跟我说,太后是突然病倒的,因为她跟皇帝大吵了一架,撕破了脸皮。太后说我扶持你做皇帝,是要你来立我莫家的威,不是要你来灭我莫家的门。结果皇帝说,你自小就对我非打即骂,先皇不宠爱你,你还将我按进水缸里,骗他我溺了水。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母亲?

末了,景晏说,元元,他瞧不起本王的母妃是宫女,可本王的母妃对本王很好,她一生没有害过人。

他说他母妃之所以死,是总借下棋的机会去讨回孩子,先皇烦了,于是说,乖兔儿,你下完这一盘棋,就去领晏儿回去吧。

可那一盘棋是下不完的,皇贵妃没有儿子,那一盘棋怎么能下完呢?

太后前脚一走,莫侯问斩的日子就定下来了,他临死前想见见女儿,皇帝没准。听说他在行刑前大骂皇帝暴虐无道,结果连道字都没吐出来,脑袋就落了地。

他死以后,长公主被发配到保宁寺里做尼姑,天天陪着那尊晚芍说灵的菩萨。之后皇帝在下棋时点过我两次,意思是晚芍这个疯子,早死早痛快。我说皇上,再有半个月,九王爷生辰,这阵子王府就别见血了。

我跟景晏在一块儿已经快六年了,不论是之前的虚情假意,还是后来的情真意切,年年都给他过生辰。当天他会跟宾客们一起过,错后一天,就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
过来过去,其实也不外乎床笫之间那点事儿,两人就是花花肠子再多,六年过去也琢磨不出什么新花样来了,他也不嫌腻,奇怪的是我竟也不腻。

不过今年不太一样,景晏坐在镜子前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:「元元,你来瞧瞧本王是不是有了白头发?」

他今年也才不到三十岁,哪来的白头发,我凑上去瞧了瞧,那叫一个乌黑浓密。

我刚想回答,却又觉出来,他这是有话要说。

「王爷,元元眼睛有些花了,看不清楚。」

景晏笑着回过头揪我的鼻子:「元元,你又在骗人,谁家的姑娘二十四岁眼睛就花了?」

于是我问:「那哪家的公子三十岁有白头发呀?」

他冲我挤挤眼睛,又说不正经的:「许是让你这狼崽子给掏的,身子跟不上了。」

我于是张牙舞爪地叫了一声,对着他又啃又咬。

闹累了,他对我说:「元元,本王也三十岁了,三十而立。」

是啊,该是他立业的时候了。

「元元,你真想好了吗?你舍得下吗?」

我知道,他是在问我,舍不舍得下这份情,可我正是因舍不下,才要走。

「元元是从婢子上来的,有什么舍不下的?」

「元元,你知道本王问的不是这个,本王问的不是荣华富贵。」

他又问了我一次:「元元,你舍得下吗?」

我看着他,低下头去吻他几遍,缠绵得不成样子才分开,却还是不说话。

我只怕一开口,就是我舍不下你,我离不了你。

他还是那样懂我,眼望进我眸中深处,对我说:「你若舍不下,元元,本王来舍。」

他要舍这三十年,舍这天赐良机,舍这毕生大业。

我最不愿看到的,就是他的失败。

况且在皇帝手下,不反,就能久活吗?

我摸摸他的脸,用手指去描绘他的五官和骨骼:「王爷,您记得您与皇上在围场狩猎那一次吗?那次我对您说了一句话,我说,别看我,看鹿。」

景晏,我不要你看我,我不要你被我拴住,我要你放眼江山万里,只要你心中知道,我在这江山某处。

挨过了冬天,开春的时候,晚芍还是疯了。

她终于还是跪在我脚下求我,她说元元,我求求你,我什么都没有了,我只有小景哥哥,我求你把他让给我,你把他让给我吧。

我问她:「你爱他什么?」

她愣愣地止住了哭,问我:「那我不爱他,我去做什么?」

我蹲在她面前,想把她最后的样子看清楚:「晚芍,什么是爱啊?」

她被我问得发傻,半天,才捂着脑袋惨叫起来,她说:「我不知道啊,没有人爱过我,我不知道啊……」

我拄着脸,轻声说:「你都不知道如何去爱人,我怎么能把他让给你呢?」

她跪在地上,爬着来抓我的脚踝,她说元元,我跟你保证,我会对他好,我会比你对他更好。

「可你对他好的方式,只会令他恶心。」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站起来,「晚芍,当初你欺负我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,你会跪在地上求我?你送酒害我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,你会跪在地上求我?还有你害死织欢的孩子,你间接害死凌宜,你害死那个戴花的姑娘,你害死十皇子的时候,这些时候,你有没有想到,你会有今天?」

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,就像她曾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
「晚芍,你说,你错了吗?」

「我没有错啊,我没有错啊!我喜欢一个人,怎么会错了呢?」

我闭起眼睛,对她说:「晚芍,你走吧,皇帝要我杀了你,可我瞧不起他,我放你走,你坐船去东边吧。」

两炷香后,严锋揪着她回到了我的面前。

「夫人,她没去码头,她往皇宫跑了。」

我侧过脸看着她,轻声问:「因为我说我瞧不起皇帝,你要去告状?」

她伸出手来要打我,叫着:「你歹毒!你狡猾!皇帝是我舅舅,我叫他杀你!」

我不怒,只是轻叹一口气:「晚芍,你错过了你人生中最后的机会。」

我转过头看着严锋,说:「严锋,当年你问我,谁来赔你的孩子,如今,人我交给你发落了。」

说完,我本要走,却听晚芍在身后幽幽地问我:「你说,我死在你的手里,以后小景哥哥看到你,会想起我吗?」

我因这一句话回过头来看她。

她继续问:「我死以后,将来能和小景哥哥葬在一起吗?」

我看了她一会儿,示意严锋先让开,上前揪着她的领子,将她拖到了门口,踹开了门。

「你看,你种的那株芍药开得多好啊,娇艳欲滴,像你一样。你知道吗?我把小兔子埋在了那里,待会儿,就会把你也埋在那里。」

我蹲下来,揪着她的头发,让她往前看,轻声说:「晚芍,王爷要反了,不论成与不成,都不会再踏进这王府半步了。等我们一走,这里就会付之一炬,你的尸首和你的芍药会在烈火之中荡然无存,连渣都不剩。」

我的手有些发抖,却还是压低声音,在她耳边说:「你不知道火海是什么温度吧?可我知道,晚芍,说起来,还要拜你所赐。」

她听不明白这句话,她也没有机会再听明白了。

严锋的刀那么快,我连一声惨叫都没听见。

这一年,景晏三十岁,我与晚芍,都是二十四岁,而她,再也不会迎来她的二十五岁了。

这一年,皇帝还立了太子,他已经四十多岁了,小储君才十二岁。

我听得出来,景晏最近话里话外,也想要个孩子,但是也只能想,他要反,我要走,孩子只会受苦。

他也明白。

我要出府去玩的时候,一般都是去织欢那里,景晏有时不放我出去,我就跟他撒娇。

「织欢说她家今天蒸大螃蟹,好馋好馋!」

「严锋说织欢又有了孕,你馋不馋?」

说来说去,有时就会这样绕回来。

我知道,他这是有些不想反了,想过安稳日子。其实日子要真能过得安稳,那谁会想反?

他不是因为安稳才不想反,而是因为我,他怕皇帝会捏碎我这枚棋子。

皇帝选我做棋子的时候,我曾腹诽他选错了,如今看来,他选对了。

他选对了,景晏就麻烦了。

莫侯的兵符交到了他的手上,皇帝没说收回,就是频频宣我下棋。他宣得越勤,景晏越怕夜长梦多,反而更要筹谋。

这是两人在较劲,皇帝想催促景晏,他已迫不及待,想看这一局的胜负。

终于,某夜,宫里来了人,进来就绑了我,说要我去下棋。

这月黑风高,五花大绑,下的是搏命的棋。

景晏急了,当下就要取刀,我说王爷,我去下一盘棋,就下一盘棋就回来,若我今夜没回来,您带着严锋,带着人,您去接我。

景晏不肯,他说:「元元,本王现在就不要你走,本王不会放人。」

我求宫人让我单独跟他说两句话,我说:「景晏,我这一辈子都在做刀,做棋子,做谁的棋子不是做?我甘愿做你的。再说,你带着人去,或许我还死不了。」

他还是不肯,我才冲他发脾气:「景晏,别看我!看鹿!」

其实,景晏拦也拦不住。今夜,他不反也得反。

皇帝叫我过去坐下,面前还是最初的那盘棋。

他说:「当年,小九没有舍下这片黑子,输了。」

我说:「如今,舍得下了。」

皇帝看着我,忽地发出了一声笑:「朕很好奇,你这块顽石,是会垫他的脚,还是绊他的脚?」

我也笑:「活着会绊,死了,就会垫了。」

我没有打算活着回去,若我活着,他只会瞻前顾后,畏首畏尾,我死了,这恨还能助他一搏。

我从袖子里取出事先预备好的东西来,那是一方小小的烟膏子,这么一小块儿,立刻就能要命了。

「皇上,落子无悔,我输了。」

我正欲送入口中,皇帝问我:「想好了,值吗?」

我轻蔑地看着他,对他笑:「你没有被人爱过,你不知道,值。」

皇帝不恼,只道:「你当初说,愿为大业,身死万次而不辞。」

我还是笑:「嗯,可我没说是谁的大业。」

皇帝再问:「真不要命了?」

我这下甚至笑出了声:「皇上,您忘了吗?打从一开始,我要的就是人。我在这世上,就这么一个人,我就要这个人。」

当初跟皇帝说这句话,为的是让他以为我与景晏情深意重,那时尚是一句假话。

但如今不是了。

我不再犹豫,将东西送入口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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