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冷战结束后,欧洲建立了欧盟这种超国家体系,侵夺了民族国家的权力。
民族国家传统权力包括战争和外交、铸币权和独立司法权。
欧盟的各成员国,名义上还拥有自己的军队,但其实已经不具备发动战争的能力了。
从财政上看,没有铸币权,司法体系上看,欧洲法院裁决对各个国家都具有约束力。
同时,欧盟的建立,也分去了很多国家组织的权力。
因为民族国家本身具有很多矛盾,于是就产生了像是加泰罗尼亚这样的“半国家”。
那什么叫做半国家?
西班牙承认加泰罗尼亚是一个半国家,拥有半主权或准主权,形成类似于一国两制的“国中国”。
这种结构还有美国的波多黎各岛,维京群岛,你说他们是主权国家吗?
肯定不能算。
但是他们有属于自己的宪法结构。
那像波多黎各自治州,算不算美国?
也不能算,波多黎各不能参与美国选举,但如果按照外交和军事上,是属于美国的。这种情况就是半主权国家。
所以你今天看到的,其实是三种秩序,第一种无疑是最强大的,冷战结束后美国维持的民族国家体系,也是世界上大部分地区实行的体系。
极少数国家在这个体系之外,其中就包括我们。
如果我们站在以中国为核心的角度去观看历史:
在中国经历了古老和漫长的辉煌历史后,到了十九世纪中叶,遭受了一个小插曲。
经历了短暂的黑暗后,摆脱了西方势力,又逐渐恢复了我们原有的和应有的地位。
如果你按照这个史观,中国的使命就是结束欧洲大航海时代之后对世界的统治,中国将把一种既古老又崭新的秩序带给世界,那么新旧秩序之间一定会发生冲突。
所以在我们“中华民族伟大复兴”的局面下,世界局势又变得紧张起来。
而冲突多半是围绕在边界展开的,比如像是钓鱼岛、南海等。
这些冲突有其外交上的理由,但如果从国际体系,尤其是以西方为核心的角度看近代世界格局,则是结构冲突以及自身定位的问题。
欧洲国家的博弈决定了近代世界国际体系,虽然每个欧洲国家都无法决定全局,但各国互作用产生了整个体系,这个体系波及到了全世界,也影响了东亚国家的格局。
这个过程中,东亚原本的体系和政治结构需要重组,于是产生了现代中国。
在此之前,现代意义上的中国不存在,“中国”的词义原本就是中央之国,意思是首都或是中原土地,并不是现在的“中华人民共和国”。
大清,称自己为大清朝,也并不自称为“中国”的。
而“中国”这个概念的产生,就是法国大革命之后,欧洲势力进入大清后的产物。
大清为了和西方国家打交道,包括签订各种条约,就必须对自己有一个称呼。
但是,大清是一个王朝,并非是一个国家。
如果不是西方列强对大清进行干涉的话,那么大清是不会变成国家的。
近代中国历史,就是大清朝,在西方势力的冲击下解体,然后逐步建立起民族国家的过程。
如果中国要建立民族国家,那么就要完善民族国家的基本要素,首先就是明确的边界。
因为帝国下的主权和边界是不明确的。
比如某一块土地,我和另一个人都声称有主权,而这个主权又都是存在的,这就是边界没有划分清楚的问题。
当然这个问题在欧洲民族国家刚开始建立的时候,也是存在的,但是现在已经都解决了。
而中国没有解决,就是因为中国的前身是大清王朝。
王朝结构,没有民族国家那种明确的边界,大清和琉球、朝鲜、西藏是宗藩性质的关系,他不像民族国家有明确的边界。
理想中华民国疆域图
而推翻原有的体系,明确边界,必然充满了流血与牺牲,就像之前说的,接受神意的裁决。
比如九一八,就是这个过程的一部分。
这个边界划分的过程还没有结束,比如钓鱼岛、台湾等问题。
这些问题,都是构建民族国家过程中的一部分。
但是大清和大清之前的王朝就没有这个必要。
一个王朝,没有明确的“国界线”,主权是分层次的,大明大清之下有朝鲜,有西藏,他的主权也是不明确的,也不是引起冲突的理由。
比如明清和越南或是朝鲜发生了冲突,皇帝是如何做的?
只要你愿意效忠,服从皇帝的威德,这种化外之地,给你了又如何?
我不在乎这点蛮荒之地,重要的是看你越南国王对我是否忠诚,如果不忠,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,这就是明清时期的做法。
但是建立民族国家体系,就必须把边界划分清楚,主权解释明确,那么原有的模糊地带就会产生巨大的冲突。
这个冲突是非对错不重要,但却是无法避免的。
我们讲过,民族国家是欧洲封建解体的产物。
中世纪的欧洲是神圣罗马帝国统治下的封建体系国家。
神圣罗马皇帝之下有许多国王、公爵等多层次的政治实体。
奥斯曼帝国、莫卧儿帝国、大清帝国都是类似的。
大清帝国是天下共主,皇帝之下各种藩王、土司之类也享有部分主权,因此主权是模糊的,边界也是不明确的。
这些地方按照欧洲模式进入世界体系,建立民族国家,就不可避免地重新划分边界。
中东地区产生了土耳其、伊朗、伊拉克这样的国家,欧洲在神圣罗马解体以后,出现了德意志、法兰西这样几十个民族国家。
因此你看,德国是两次世界大战的策源地,为什么是德国?
因为德意志是神圣罗马的直接继承人,神圣罗马解体后,德国找不到自己的定位。
法国、英国可以说我就是民族国家,它们没有帝国的负担。
而德国是应该作为神圣罗马的继承人,理直气壮地声称对欧洲的最高统治权,还是自降一格成为英法一样的民族国家?
如果自称有最高统治权,则必然会引发德国与全欧洲的战争。
那么成为民族国家,德国又是损失最严重的,不仅要放弃皇帝的殊荣,而且要把荷兰、瑞士、洛林等地区全部放弃。
中国在东亚和德国在欧洲的定位是一样的,大清就像神圣罗马帝国,如果坚持对大清的继承权,那么中国对朝鲜、越南、蒙古都享有统治权,那必然会引发战争。
如果放弃大清的遗产,作为一个单纯的民族国家,就应该像神圣罗马和奥斯曼一样,没有理由把自己边缘的、不同民族的、缺乏认同感的地区留在自己的版图之内。
如果留在自己的版图,那你仍是一个帝国而不是一个民族国家。
建立民族国家,就要忍受土地和声望的重大损失。
让很多缺乏认同感的藩属地带,像是朝鲜一样,让他自己去独立,自己在国际上去争取地位。
那如果都这样的话,边境问题都不存在了。
所以如今我们看到很多边界冲突的问题,就是中国不愿意放弃的原因,但如果你坚持,就要有足够的实力来证明。
这是一个世界性问题,而不是亚洲独有的。
奥斯曼、俄罗斯、大清都有同样的问题。
在此之前,是不需要考虑边界的,只需要在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达成一种契约关系就可以了。
我效忠于皇帝或者国王,皇帝负责保护我,至于国王是谁,是没有关系的。
而法国大革命产生了民族国家,统治权由国王这个人,无论是路易十几,转到国民手里。
国民共同体,就是要先把边界划分清楚,谁是国民,谁不是国民,你是国民共同体,你才有统治权。
那么像孙文这些人认为,满蒙不在共同体范围内,所以我们要革命,要驱除鞑虏,恢复中华。
这就是重新划分共同体的过程,新的共同体不包括满清,他们是我们的征服者和敌人。
就像波兰和俄罗斯都是斯拉夫人,但是俄罗斯是波兰的征服者,那么波兰也是建立在抗击俄罗斯的基础上。
包括爱尔兰反对英国,就是利用被征服者对抗征服者,建立民族国家。
所以当时是否自称中国人,是一个政治问题。
比如你忠于大清皇帝,或者不太关心政治,那你就会说我就是大清子民。
如果你是反清的人,就会说我是中国人,比如章太炎,他说我是中国人的意思就是,我不是大清人,我是大清的敌人。
我是中国人,中华人,或者炎黄子孙,按照当时的含义,就是要表明,我与大清是有区别的。
辛亥革命就是这个目的。
但后来发展的情况与波兰、匈牙利、爱尔兰等国家出现了分歧。
波兰、爱尔兰把边界划分清楚后,就建立了单一的民族国家。
而辛亥革命之后,中国这个问题却没有得到解决。
孙文还在的时候,他们认为满洲不是中国,是中国的敌人,而北伐之后,中华民国又声称应该继承清朝的所有土地。
那么满洲是否属于中国就引起了冲突,最后导致了战争。
如果从世界的角度讲,这种战争很平常,近代世界史,就是这样的一个过程。
东欧几个大帝国,在1848年欧洲反对君主政体的一系列革命后就完全解体了。
奥斯曼帝国灭亡后,中东也成为了小国林立的世界。
和大清同时存在的各大帝国,都已经灭亡了,土耳其继承奥斯曼帝国的程度很低,德国继承神圣罗马帝国的程度更低,只有中国继承大清帝国的程度很高。
中华民族构建的时候,就是在多族群构成的帝国当中培养出一种超族群的认同感。
梁启超发明的中华民族这个概念,就是实行君主立宪制,大清不应该解体。
而革命党认为,为了扬州十日嘉定三屠,我们必须打倒满清皇帝。
满蒙不是我们自己人,我们要把他们赶走。
梁启超的君主立宪,也有他的考虑,如果真把满清皇帝推翻了,必然会发生战争。
因为大清皇帝,不仅是汉地十八省的皇帝,也是满、蒙、回、藏等多个部族的皇帝。
你把大清皇帝打倒了,那你要不要让满蒙这些地方,建立独立国家?
这样实际上就是把大清解体,而大清解体后,根据欧洲的历史经验,帝国解体后各个继承国必然会通过战争解决问题。
更何况此时还有欧洲列强环绕,各怀鬼胎,那你就可以想象到,东亚未来流血就不可避免了。
所以我们为了避免流血,就不要提民族矛盾,干脆以大清现有疆域,把大清治下的子民,无论你是汉满蒙回藏,是穆斯林、是儒家士大夫、是西藏喇嘛、是佛们僧侣、还是修道之士。
不管原有的差异,一概认同为中华民族,把大清改为中华帝国,实行君主立宪,把皇帝改变为立宪君主,那问题都解决了,和平进入近代世界体系。
当然,我们知道最后不是靠理论的正确性解决问题的,还是靠武力解决的。战争还是爆发了,导致了大清解体。
大清解体,那么帝国遗产应该如何重组?
是按照梁启超的中华民族组合起来?还是让满清回到满洲?让蒙古人自己去建国?各人建立各自的国家,我就不管了。
最后的结果就是,我们不管流多少血,也绝不放弃,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下这片土地。
于是就有了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个版图,当然这个代价付出是极其惨烈的。
你看我们之前讲的,奥斯曼帝国解体,凯末尔建立了土耳其以后,叙利亚也好,其他地方也好,就不管了,只在土耳其核心建国。
同样的还有俄罗斯,神圣罗马,都是这样,只有中国,大体上采取的是不惜一切按代价维持原版图的路线。
历史中有很多政权,一开始建立的时候是不合法的,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尤其是新生代没有当年的记忆,他们就会觉得这就是一个合法政权。
比如大清政权就是抢来的,但清灭亡的时候很多人都习惯了大清的统治,不愿意剪掉辫子,对他们来说大清是在他们出生之前就存在的,合法性往往就是这样来的。
一旦建立起来认同感,就相当的坚固,冲突反而会加强认同坚固性。
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近期武统的呼声越来越大的原因。
现在的中国,并不是一个像法国的民族国家,但和列宁主义国家也有区别。
像欧盟那样建立一个超国家体系也做不到,因为每个国家的性格和命运早已在历史的演变注定了。
如果你是非洲某个部落,即便你的规则不同,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。
但如果这个国家的实力不断加强,那么他和世界体系发生冲突也是必然的。
那么在大国复兴的背景下,新旧秩序之间一定会发生冲突。
我们的秩序是双重的,一方面是从天下国家积累的秩序,一方面是由列宁主义国家形成的革命传统。
天下国家,表现上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,而背后革命传统则是实际行为。
所以有时候你会产生误解,我们到底是想恢复天下观的朝贡体系,搞一带一路,把周围小国变成朝贡对象呢,还是想世界革命,团结全世界的无产阶级呢?
可以说两者都有,因为中国本来就是双重体系,一面是以中国为外壳的民族国家,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,实际上内部是由我党组织维持体系。
如果你看懂了这种双重体系,那么就不难理解很多貌似矛盾的行为模式了。
从南海岛屿那些事,你就可以看出中国双重体系如何互相作用的。
早晚有一天,中国的军事基地会遍布南海上的所有岛屿,东南亚这些国家成为中国的藩属国,然后中国的军事基地会一直建到古巴去。
这个时候,干脆打到你这个不公正的国际秩序,而是建立我们更公正、合理的新秩序。
当然,这个过程目前只实施了一半,因为新秩序的生长是需要足够的资源的。
因此无法切断与国际社会的联系,但要按照新秩序本身的逻辑,未来是会朝着这方向变化的。
中国在大国复兴的背景下,美国提出重返亚太战略。
其实“重返”这个词并不太准确,因为美国一直都在亚洲,只是有一段时间,并没有表现得太高调,让很多人忘记了它的存在。
美国对于亚洲的战略,一直是一种保守的,维持现有平衡的一种做法。
从本质上讲,是为了应付中国从韬光养晦的和平崛起,转向一个挑战者所造成的不平衡。
中国作为一个挑战者的身份日益凸显,如果美国不采取所谓的再平衡,那么很有可能会导致东亚周边的小国,背离原有由美国主导的体系,并倒向中国。
然后以中国为中心,以一带一路形成类似朝贡体系。
而美国为了维持平衡也好,重返亚太战略也好,本质上讲,就是美国面对中国的动作不可能无动于衷。
而中国作为挑战者,希望获得符合自己日益增长实力的一个地位。
从历史上看,国际体系的变化,都是由于秩序维护者和挑战者之间的冲突造成的。
挑战者与秩序维护者之间必然会产生冲突,中国作为一个挑战者的身份,而美国作为国际秩序的维护者,必然会回应这个挑战。
当然,我们做武断预言是不恰当的,但是根据历史经验,新秩序产生,必然要经过惨烈的流血才能解决问题。
或者,如果中国实现了“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”,随着美国的衰落,干脆打倒美国这个不公正的世界秩序,以中华自古以来形成的天下观,建立更合理更公正的新秩序。
总而言之,新秩序的诞生肯定意味着原有平衡的破坏,因此可以预见的是,在未来一定会出现各秩序相互博弈的状态。
说不准哪种秩序一定会胜利,或者又会出现与现在都不一样的新秩序。
但可以肯定的是,现在的环境仍是一个不断变化的状态,而并非是一个已经完全固定的模型。
更重要的是新秩序的出现,使二战和冷战结束后建立起来的稳定结构,正在面临挑战。
虽然无法预见未来会演化成什么样子,但是根据历史经验,只要是游戏规则发生变化,新规则从中心区扩散到全世界肯定是不可避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