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辰龙年,两老朽辩经。一朽曰:MakeAmericagreatagain。一朽曰:Battleforthesoulofnation。相持不下之际,一枚子弹以雷霆击碎黑暗,引出大魔王贺锦丽横空出世补完人类,颠倒众生,天下的大势果然变幻莫测。
天正十年(1582)六月二十七日,尾张国清州城也有一场决定大势走向的堂口聚会。羽柴秀吉和柴田胜家两方为争夺织田家的话事人身份,明争暗斗,智计百出。最终出来一锤定音的却是人称“米五郎左”的丹羽长秀:“讨伐逆贼明智者乃是羽柴秀吉。”
话音落地,柴田胜家黯然无话,织田家的龙头棍于是交到了羽柴秀吉掌中。秀吉天下人身份的确立,丹羽长秀功劳不小。只是多年以后,辗转病榻的长秀回忆起清洲会议时意气风发的自己,不知又会作何感想。
丹羽长秀画像
丹羽氏是旧居坂东的桓武平氏,属于武藏七党中的儿玉党。早年迁居尾张国丹羽郡,因地称名,改姓丹羽。室町时代,丹羽与织田两家同为守护斯波氏的属下,份属同僚。到信长父亲织田信秀的时候,尾张之虎奋勇咆哮,崛起成为一方霸主。丹羽也就相应降格成了织田氏的家臣。
丹羽长秀出生于天文四年(1535),幼名万千代,是父亲长政的次男。丹羽长政病逝当年,长秀前往那古野城出仕织田,担任信长的侍从。当时丹羽长秀与织田信长才十五六岁的年纪,说是主从关系,其实更类似朋友或是同学。所谓人生四大铁:一起同过窗,一起扛过枪,一起分过赃,一起上过床;长秀和信长搞不好四大都经历过,那简直是钢铁般坚不可摧的友谊关系。
天文二十一年(1552),织田信秀去世,尾张动荡。清洲城守护代织田信友的家宰坂井大膳起兵,信长联合叔父信光,于萱津战役击破坂井的队伍,此战亦是丹羽长秀的初阵。弘治二年(1556)稻生战役和永禄三年(1560)桶狭间战役,丹羽长秀都编列在阵,只是功绩平平。
长秀真正崭露头角,还是在美浓攻略期间。永禄七年(1564),美浓斋藤氏发生内讧,竹中半兵卫飞夺稻叶山城,斋藤龙兴有长达半年时间逡巡别处,不得归城。趁此良机,织田信长攻打尾张国北端的犬山城。丹羽长秀调略有功,遣返对方重臣,协助信长消灭同族织田信清。之后两年,长秀作为方面大将在美浓国猿喰、堂洞城等战役中颇有斩获。织田信长统一浓尾两国,丹羽长秀几可谓勋功第一。
歌川芳虎所作《美浓国合战》
永禄十一年(1568),足利义昭与织田信长会面,双方达成协议。信长组织上洛大军扶持义昭就任将军,重振室町幕府。当年九月,丹羽长秀、佐久间信盛攻陷近江六角义治的的箕作城。江南震骇,观音寺城随之轻松易手。
上洛成功,丹羽长秀与其他臣僚驻留京畿,完成诸多繁杂的行政事务。大致的工作类似联络寺社公卿,确认知行地租,安堵庄园领地,筹措铁炮物资。还有一项重大的工作便是代替信长完成”名物狩“,搜罗闻名畿内的茶具珍品,妆点情怀,附庸风雅。昔日赳赳武夫仿佛一变而成彬彬文士,成了织田家对外的脸面。
元龟元年(1570),织田信长出兵越前,讨伐北陆的朝仓义景。中途遭遇妹婿浅井长政叛卖,仓皇撤退。信长返回京都,派遣丹羽长秀和明智光秀前往若狭稳定局势,后来长秀因此渊源得以支配若狭。同年六月,织田信长大举出阵江北,与朝仓、浅井的联军对峙于姊川。浅井军怒涛雷霆,远藤直经放浪一刺,击破织田方十三段布阵。惜乎强弩之末,功亏一篑,浅井终究还是抱憾败退。
战役过后丹羽长秀两度围困矶野员昌驻守的名城佐和山城。元龟二年(1571),孤立无援的矶野员昌出降,织田信长将城池交付丹羽长秀,后者成就拥地五万石的佐和山城主。而后织田信长针对浅井长政据守的小谷城展开一系列绞杀战,直面江北的丹羽长秀多有杀戮。
天正元年(1573),织田信长与将军足利义昭翻脸,丹羽长秀奉命在佐和山城打造船只。等到将军笼城槙岛举起反旗,信长立即率军登船横渡琵琶湖,连破二条城与槙岛城,驱逐将军足利义昭。越前朝仓义景随后也敲响了祇园精舍的钟声。朝仓氏覆亡,丹羽长秀捕获义景的母亲和嫡子,斩杀以绝后患。之后长秀前往若狭,镇压反乱,原本的若狭守护武田氏日渐成为丹羽长秀的配下臣属。
此后天正年间丹羽长秀几乎参与了织田方的历次重大战役,辛苦遭逢,各处转战。有意思的是,长秀并未像柴田胜家、明智光秀、羽柴秀吉那样的方面大将统领军团,全权负责某个方向上的军事任务;而是在军团势力碰到决定性战役时每每作为军团一翼参与战斗。战役间隙,丹羽长秀化身游击力量投送于必要战场,用以压制敌方势力。这其中的原因,一方面是因为相对其他几位军团领袖,长秀的军事能力略显不足。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为长秀出头较早,就仿佛现在社会上年过四十的中年人,卷不过那些朝气蓬勃的小年轻,只能做一个庸庸碌碌的透明人罢。
这段时间丹羽长秀最瞩目的功绩还是主持修建了名城安土。新城造作起自天正四年(1576),集合畿内工匠不舍昼夜,耗时多年,直到天正九年(1581),方才完工。其五层七重的天守阁堂皇壮美,金碧辉煌,取之尽锱铢,用之如泥沙。奈何一年之后如此雄城便在本能寺事变后彻底毁弃,真是楚人一炬,可怜焦土。
天正三年(1575),织田信长辞退晋升官位的诏书,为一众臣属申请官职赐姓。丹羽长秀获赐姓氏“惟住”,自此称呼惟住长秀。与其他同僚尤其改称惟任日向守的明智光秀相比,颇有不如意感。行舟侧畔千帆过,唯有杯酒长精神。
天正九年(1581),织田信长在京都皇城附近举行盛大的阅兵式,亦称御马揃,用以向天下昭示赫赫武威。信长在御所东门外南北八町设置马场,编制十番组盛装游行。其中打头阵的第一队就是丹羽长秀统领的摄津与若狭两处人马。长秀身着华服,高踞骏马,率众而行,睥睨乜视,公卿贵戚皆在脚下。长安甲第高入云,谁家居住霍将军。这一刻或许便是丹羽长秀毕生的高点。
甲信平定,织田信长当面之敌只剩下四国的长宗我部和西国的毛利。天正十年(1582),织田信孝与丹羽长秀、蜂屋赖隆、津田信澄等人组织讨伐军团,预备渡海荡平四国。或许有人以为这次征讨四国意味着丹羽长秀终于晋升成柴田胜家、羽柴秀吉那样的军团总指挥,然而总大将事实上却被指任给了信长的三子信孝,而丹羽三人只是副将而已。死是征人死,功是将军功,身为社畜就摆脱不掉打工的命。
总有社畜存着三分反骨。天正十年(1582)六月二日,本能寺与二条城相继火起萧墙,明智光秀突如其来的叛乱让织田信长天下人之路就此终结,化为泡影。织田信孝和丹羽长秀的四国讨伐军列阵堺市,两人商讨之后,合力杀死明智光秀的女婿津田信澄。军中因为内讧,乱作一团,征召的武士纷纷逃亡,计数下来只剩三千余人,已不足以抗衡明智军团。信孝与长秀二人被迫滞留摄津,静观其变。直到羽柴秀吉千里大返还,自前线备中高松城瞬移至尼崎,两相合流。
羽柴秀吉整合自家军团和残存的四国讨伐军,以池田恒兴、中川清秀以及高山重友的摄津众为主力,拥戴织田信孝为名义上的总大将,奉大义而讨不臣,山崎一战击溃明智的叛军。明智光秀才扬眉吐气十几天,便身死名灭,弭于无形。
战后的清州会议,羽柴秀吉和柴田胜家相持不下,又是丹羽长秀一言以定天下,年幼的三法师被推举为织田家的继承人,秀吉作为幼主的辅佐掌握家中实权。这以后丹羽长秀追随羽柴秀吉左右,贱岳之战柴田败北,丹羽长秀获得越前一国与加贺国江沼、能美两郡的加封,算上之前若狭国和佐和山,丹羽的封地超过百万石,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大名。
此时,羽柴秀吉已经就任内大臣,官位仅次于昔日的右府织田信长。
贱岳战役期间,织田信孝响应柴田胜家,兵败自尽;织田信雄则在小牧长久手战役过后臣服羽柴秀吉。眼看着织田氏的锦绣天下都改姓了羽柴,丹羽长秀顿觉世事两茫茫,冷眼菊花黄。
长秀死于天正十三年(1585),死前切开肚腹,剖开肠子,发现一块血肉模糊、形若鹰嘴的异物。
“正是这厮。”丹羽长秀颤抖着握刀之手,将这腹中敌斩成了碎块。
长秀死后,丹羽家遭遇减封,成为只有十二万石的小大名。关原战役嫡子丹羽长重加入西军,战后被没收领地。大坂战役长重立有功勋,再度起用,子孙移居陆奥,先后入主白河藩和二本松藩,直到幕末。
这个世界上,有能力把星辰大海握在手中的天选之人毕竟是少数。占大多数的,还是像丹羽长秀那样逐波逐流的庸常旁观者。就仿佛我们这一辈人,世间的兴衰往复、悲欢荣辱,均已阅尽,九百年也好,一瞬间也罢,左右看来并无差别。
眼见他西北起高楼,朱甍照城郭。眼见他徘徊庭树下,自挂东南枝。眼见他烈火烹油,荣华似锦。眼见他落花流水,一败涂地。眼见他起四十里金镛,率万国来朝贡。却原来十万丈是非风波海,压着一千场国破山河改。
呜呼,不用问尔等的废与兴,我只自吃一杯酒。世事皆睹矣。
丹羽长秀临死前的腹中敌自然不会是他清州会议时那一句定鼎之辞,他心心念念不能释怀的只能是后来旁观秀吉攫取天下时的无所作为。
人之立于天地,有所为,有所不为。
总有一些事情是要我们这些庸常之人奋力发声,破开这满天的黑暗与闷气。
否则,到老将死之时,我们也会要面对自己的腹中之敌。
(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,以下删除450字…)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