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鹿(六)

admin 2025-03-15 247人围观 ,发现198个评论

我登时醍醐灌顶,在桌上放下两颗棋子,答道:「白子为润玉,黑子为顽石。润玉虽贵,脆弱易碎,顽石虽贱,百折不挠。」

晚芍是太后手中的白子,是尊贵却易碎的润玉,我是皇帝手中的黑子,是低微而坚固的顽石。

皇帝第一次这样发笑,用手中棋子去掷景晏:「怎么,怕朕为难你家妇人,竟在朕眼皮子底下做起小动作来?」

景晏没躲,只是拉了我一把:「皇兄,您别吓她,待会儿她哭了。」

皇帝手一挥,头一转,看着景晏:「小九,没想到朕即位以后,还能听见你一句皇兄。」

他说完,叫下人撤了棋盘,站了起来:「你们也留在宫中用午膳吧,你我兄弟二人,也是许久不曾陪母后好好吃上一顿饭了。」

「小九,你这左拥右抱,真是好福气。」

皇帝说这话的时候,晚芍差点捏碎了碗勺。

景晏也不是傻的,当下把这皮球踢了回去:「全凭皇恩浩荡。」

太后往晚芍碗里舀了一勺汤,一副慈爱长辈的样子:「哀家怎么听说,前些日子芍儿屋里还遭了刺客?」

「小毛贼而已,芍儿胆小,吓坏了。」景晏说完,握了握晚芍的手,感动得她险些当场落泪。

我正闷头吃饭,皇帝却忽然点我:「你那酒可还喝得下吗?要不要给你换杯醋来?」

我没有准备,听了这话,饭粒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。

「让、让皇上见笑了,王爷与晚芍妹妹是郎才女貌,天造地设。」

「阿弥陀佛,你能放宽心是最好的,别再像从前一样,总与芍儿过不去。」太后真跟老佛爷一样,只是每个字都在掂量我,「为皇室开枝散叶是好,可是这多余的枝叶,也需要修剪。」

她怕我有孕,岂不知,我压根也不想有孕。

皇帝饮下一杯酒,搁下杯子,看了景晏一眼,又看太后:「最近北边不太平,孚独一族频频挑起战事,儿子决定派兵平乱,母亲的意思呢?」

「阿弥陀佛,哀家年纪大了,不爱管这些事。」太后嘴上虽这么说,却不忘给晚芍递上眼色。

晚芍疯是疯,不牵扯到景晏的事情,倒也不太傻,立刻接茬道:「皇上,家父骁勇善战,功勋累累,愿平定北方战乱,为皇上分忧。」

她要是一直这么说话,我或许还会以为她是个正常人呢!

皇帝又问:「小九,那依你的意思呢?」

皇帝肯定是不愿莫侯再带兵的,可这话他自己不能说,想让景晏说,可景晏说了又会得罪太后,真是骑虎难下。

我瞧准时机,扯了扯他的袖子,装作说悄悄话一般递了一句:「王爷,严大人……」

「元元,不得妄议国事。」景晏当即就接住了我的话茬,假模假式地斥了我一句,又说,「皇上,这话倒提醒了臣,臣的属下严锋,倒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良将。」

晚芍没忍住,也拽着景晏撒娇:「王爷,那严锋只是个侍卫。」

太后也说:「哀家觉着,还是莫侯稳妥一些。」

景晏不露锋芒,只浅浅地一推:「臣可择日带严锋进宫来,皇上亲自见一见,再做定夺。」

这话说到了皇帝的心坎里,这一出戏才算落幕。

吃完饭又是逛园子,太后说要留晚芍在宫中住上几天,也不问她愿不愿意舍下她的小景哥哥,皇帝倒是更识相一些,随意赏赐了一些东西,就放我和景晏回去了。

六月的日头已十分燥辣,我又用了十成的脑子,此刻累得很。

景晏估计也看出来了,伸手做扇子给我扇风:「夫人好辛苦,为夫真是心疼。」

我听他跟我开玩笑,也不想摆出一张苦脸来,拉过他说了一句悄悄话:「皇帝还说我难缠,他最难缠!回回听他问完话都是一后背的汗。」

我笑嘻嘻地搂着他的脖子,呵着气轻声说:「要不是皇宫里人多眼杂,真想让您探进手去摸摸……」

他听我这么说了,也不失态,只是笑笑地看着我,反过来跟我说悄悄话:「元元,这皇宫本王可熟悉得很,没人的地方有的是,吃了你也没人知道。」

我先起的头,此刻却让他说得脸上发热,伸手打了他一下:「不想理你。」

「管杀不管埋,你说你招惹我干什么?」景晏得了便宜,自然不打算轻易放过我。

我干脆不接茬了,拽着他的胳膊晃荡:「王爷,皇宫怎么这样大,走得我好累。」

他捏了捏我的手,轻轻说:「等出了宫门,本王背着你走。」

我愣住了,不知道他是认真还是玩笑。

他却神色如常,还问我:「元元,吃不吃冰?天气这样热,本王有些嘴馋。」

出了宫门,景晏还真说要背我,我当然不干。

「怪热的,背什么背?」我拉着他的手,轻声说,「自小什么脏活累活没做过,还能让这几步路给累着?」

景晏也没坚持,只是笑:「元元,你不是嫌热,你是怕本王对你太好,你会把持不住。」

这话听着是玩笑,我却知道,他说的是真的。

他对我,几乎是了如指掌。

我也笑,指了指脑袋,对他说:「王爷,您还真是土匪生在了帝王家,一辈子都靠这里活着。」

「光靠脑子可活不下来。」景晏似笑非笑地说,「你当那皇宫里头有几个没脑子的?如今还剩下几个?」

还剩下两个——皇帝与他,还是要拼个你死我活。

「不想说这些,王爷,咱们去吃冰吧。」我挽着他的手,对他说,「平日都不能出府,也不知道现在市面上有些什么好东西。」

那天景晏带我上街,因着不是什么特殊日子,街上并没几个人。

先吃了冰,他让我吃他碗里的山楂,说是酸甜可口,那副表情看得我口舌生津,咬到自己嘴里才觉得牙都要酸倒了,竟是又被他捉弄。

糖人摊子的小贩看出他是个阔气的人物,又忽悠我们过去,说夫人,小的给您画个小白兔。景晏说,给你两吊钱,给她画个大灰狼。小贩犯了难,估计做了一辈子生意,也没谁画过大灰狼,他说老爷,糖人里画不了大灰狼。景晏还较上劲了,说怎么画不了,你让开,我来画!画来画去,画出个大糖饼,我与他一人一半掰着吃了。

胭脂都放在小盒里,雕花镶玉很是漂亮,景晏要我挑选,我挨个拿起来闻闻,冲他撇撇嘴:夫君,这里头都没掺麝香,什么东西,不要不要!老板听了我的话半天合不上嘴,估计还以为自己见了傻子。

胭脂旁边是口脂,我试了几个颜色,挑出两个觉得好看的,景晏付了钱,我就缠着他要他涂给我看,他起初不肯,我撒娇卖乖,他竟依了,一张白脸顶着个红嘴,饶是灯火通明,满大街也没人敢看他。

晚些时候街上还有杂耍,猴子戴着大红花,一摇一摆地跳过来献花给我,还要给我盖盖头。看戏的人都笑,只有景晏轰它,说去去去,哪里轮得到你这泼猴子。

玩到后来,只觉得再多吃一口就要吐,再多走一步就要瘫,我与景晏坐在路旁茶馆,挺着肚皮休息。景晏问我:「元元,你开不开心?」

我开不开心?

我当然开心,这短短几个时辰,我几乎忘了他是什么人。他叫我夫人的时候,我能不假思索地喊他夫君。我可以不必站在他身后,而是挽着他的手臂,亲密地走在他的身边。我可以不用去思考他的言外之意,不用去琢磨他的话外之音。我可以任他给我喂食,支使他给我提东西,缠着他出丑逗我笑……

我们是天地间最寻常的一对夫妻,没有诡谲变幻,没有血雨腥风,我们是沧海一粟,是天地蜉蝣。

我真的好开心啊!

可这是短短一场梦,梦是要醒的。

于是我看着他,轻轻地反问:「夫君,你开不开心?」

是我看错了吗?还是灯火映衬?景晏的眼睛有些红了。

「元元,我答应你,我给你自由。」

我低着头,轻轻地说了一句话,不知道他听清没有。

「完了,景晏,你我都完了。」

不该,不该,不该动心的。

我们聪明了一辈子,只有这一件事犯傻,隐忍了一辈子,只有这一件事难藏。我们的甲有了破绽,我们的刀有了钝圆,我们完了。

他说他要给我自由。

我看着他,脸上再没有了一丝笑:「景晏,我劝你,如果这是你以退为进的伎俩,那你最好趁早打住。」

我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「记得我说过什么吗?我不留恋你。你给我自由,我真的会走的。」

景晏神色如常,还是脸上带笑:「元元,本王当初也说了,你做得对。说白了,这局势虽乱,可你就是当初死在第三天,本王一个人也能应付。」

他走过来,从桌下的匣子里取了自己的令牌,对我说:「元元,你今晚就走,陆路不安全,你走水路,本王现在就为你安排渡船。帝城留不得了,也别往北走,北边要打仗了。你去东边,一直往东走,靠岸就是别国了,这一生都别回来。」

我看着他,不哭不笑,不说话。

他又从书柜后取出东西来,不理我,继续说:「今天晚芍不在,这就是天公作美,东西不要多带,能走路就走路,省得招摇。本王给你带上五根金条,十枚金叶子,足够你安身立命,一生不愁吃穿,你赶紧回房收拾细软,天黑能走,天亮就走不了了。」

「你认真的,景晏?」我深深吐出一口气,「别诈我,我真会走。」

他走过来张开手,僵在半空许久,又放下了:「罢了,不抱了,怕你我都舍不得松手。元元,你问本王今天开不开心。开心,开心,有今天就够了。」

我握着拳,咬紧牙关,看了他半晌,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
这搞不好是我唯一的机会了,如今情浅,走得久了,或许还是能忘的。

景晏看着我的行李——五根金条,十枚金叶子,一套换洗衣服,和两条新买的口脂。

景晏叹了一口气,似乎想摸摸我,却又不敢碰我。

「走吧,元元,我们都不矫情,今生……不再见了。」

踏出这道门,要再听到他的消息,恐怕那时,他不是皇帝,就是死囚。

我看着他,不说话,沉默地接过包袱,头也不回地潜入了夜里。

其实我有很多话想问。

我走了,他要如何昭告众人?又要如何应付皇上?

我走了,那些由我参与的棋,今后还怎么下?

我走了,他会爱上晚芍吗?

我走了,他会记得我吗?想起我,他会伤心吗?

可我不敢问,我不能直面这些答案,我是如此地渴望活下来,渴望自由,这是我唯一的机会。

夏夜闷热,我的脚步细碎,离大门还有几步之遥,他竟真的安排严锋在此接应。

我的心,从未如此鲜活、如此滚烫、如此疼痛。

耳边是风声呼啸,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在回头的路上夺路狂奔。

我跑得那样快,连命都不要,脑中是雷电轰鸣,只觉得血肉都被我甩在了身后,只有灵魂冲破桎梏,扯开浓重的夜幕,一路飞奔。

我只骗得了别人,我骗不了我自己。

撞开景晏房门的时候,他的刀锋离他自己只差分毫。

「你做什么?景晏,你好恶毒!你做这些事情想感动谁?你以为谁会记着你?你以为谁会念着你的好!?」

骂完这一句,我几乎跪在地上干呕,那些被我甩在身后的血肉,一点一点地追上了我。

「谁让你回来的?元元,你赶快走。」他推了我一把,「元元,本王最后为你安排这一桩事,你要领情。」

「谁领你的情!我走了,留你在这捅自己一刀吗?」

「非得如此,元元,非得如此,不然你走不远。」他握着我的手,一遍一遍轻拍我的背,「王府遭了刺客,本王遇刺,你也死了,晚芍不在,逃过一劫,这才说得过去。」

「元元,等你走了,就会有人从乱葬岗里抬来女尸,充你的样子,你不用怕。还记得本王告诉过你吗,肋下,这里,这里是不会死人的。」

「不准!我不准!」我后知后觉,这会儿才想起来哭,「刀又没长眼睛,万一、万一……」

我是不敢往下想,更不敢说了。

「元元,本王已不是第一次诈死逃生,手下有准。」他温温柔柔地擦去我的眼泪,对我说,「走吧,元元,本王欺负了你这么久,临到最后,想让你赢一次。」

我说不出话来,只是摇头。

「元元,你要听话!」他板起脸来说我,「本王不是讨厌你才赶你走,是、是喜欢你,才放你走。」

他终于还是松了口。

我与他频频试探、乐此不疲的这件事,终于还是他,先松了口。

他说得对,应当是我赢了,我该觉得畅快,怎么会这么疼?怎么会这么疼呢?

「喜欢我为何要放我走?你教过我的,喜欢一个人,是立即想与他在一起,一时半刻都等不得。你说,为何你喜欢我,却要放我走?」我扑在他怀里痛哭,紧紧按着他握刀的那只手。

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发,轻轻地说:「傻子,我怕我自作多情,我怕你不喜欢我。」

破晓。

「天亮了,这会儿走也走不成了。」景晏抱着我,梳理我的头发,忽然又问,「元元,你就不怕这也是戏?」

「不知道,昨晚不该吃那么多的,不要命地跑了一阵子,这会儿又哭得想吐。」我把头靠在他身上,轻声说。

怎么会不怕呢?我当然会怕,我当然也想过,这一切可能都是他以退为进的一步棋。

可我也怕这不是戏,我怕我这一走,不是生离,而是死别。

「元元,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」他抱着我,缓缓地拍抚,「本王还想等中秋,带你去看花灯,去年中秋我们是怎么过的?」

「去年啊……去年中秋,我还跪在地上求你救命呢。」

「新年,新年我们去看烟火。新年时我们在做什么?」

「新年……你挨了皇帝的打,我在跪祠堂。」我说完把自己都给逗笑了,「这日子过的,真是哈哈苦,苦哈哈。」

「这么一想,本王也好久不曾过过像样的节日了。」

「景晏,」我轻轻叫了他一声,「我是不会把自己绑在你身边的,可我也不能留你独自在这苦海沉沦。等你、等陪你到了安全的地方,到那时候,我会再向你讨,我会再向你讨,我的自由。」

景晏半天不说话,我抬起眼睛看了才发现,他竟掉眼泪了。

我出去的时候,瞧见有两人偷偷摸摸,卷了个草席子出去,若我没猜错,那里头是一具没用上的女尸。

景晏竟是认真的,他竟是真心为我规划,我该如何离开?

他的大计会败在我的身上,而我呢?我最不想看见的事情,就是他的失败。

他曾说我们两个,能逃一个是一个,当初或许是,可现在不是了。

如今,他的失败,就是我的失败。我要他成功,尽管那功成名就,与我没有半分关系。

我们收拾情绪都极快,要不是亲眼看他哭了,我此时压根看不出来。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,作为棋子,我们都要有棋子的自觉。

我跟严锋说了出征的事,他很乐意,织欢却有些埋怨我。她说元元,我就这么一个人,你怎么还给我送到战场上去了?

我说:「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莫侯若此次再立军功,恐怕就是一手遮天,到时候别说是你们,别说是王爷与我,就是皇帝都悬了。」

「道理是这么个道理,可我……」她低着头,闷闷地说,「战场上,刀剑无眼。」

我摇了摇头,对她说:「织欢,战场之外的刀剑,才更难防。」

我带着严锋去见景晏,自打上次严锋「行刺」,景晏就憋着一股气,搞得二人现在很是别扭,来之前我探过他的意思,他也有意让我从中说和。

我说严锋,上回我也犯了急脾气,还跟你动了手,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。

严锋还是很木讷,一本正经地回道:「您言重了,卑职险些酿成大错,多亏王爷与您的周旋。」

我又说:「严锋,你跟着王爷比我更久,他对你是真心器重,视作手足。」

严锋沉默了许久,才说:「您与王爷……真是十分相似。」

我笑了笑,没往深了聊:「是吗?许是处得久了吧。」

景晏看见严锋时还是带着气,不愿与他说话,严锋这个木头桩子,只知道干杵着,气得我在旁边直翻白眼。

「哄起女人一个顶俩,见了兄弟狗屁不是,我是真服了你们。」我笑骂一声,从后边踢了严锋一脚,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的小媳妇在闹别扭,你等什么?还得王爷抱你上花轿吗?」

严锋嘴笨,让我骂得满脸通红,忽然跪在地上大喝一声「卑职万死不辞」,把我吓了一跳。

景晏摆摆手,意思是这事就算了,接着又说:「过几天皇上与本王要到围场狩猎,莫侯也会去,到时本王会将你引荐给皇上,你要好好表现。」

严锋也不会说别的,还是那一句:「卑职万死不辞!」

隔了一天,皇帝却又捎来口信,说到时要我也同去。

我同景晏刚过了几天好日子,这一池春水,愣是让皇帝给搅成了浑汤。

去就去吧,骑马也不是什么难事,景晏教了我不到半天,我便能骑马小跑了,他却嘱咐我,不要贪玩,不要求快,要我跟紧他。

末了,他还嬉皮笑脸地说:「反正你如此喜欢本王,让你跟紧,你当是乐意得很。」

他最近有些犯毛病,动不动就凑上来嬉皮笑脸地问我,你何时开始喜欢本王的?你觉得本王哪里最好?实在是烦人得紧。说起来这事明明是他先认了,怎么反倒像是我先对他深情表白一般?

我也是实在让他烦得不行,用马鞭子的另一头去戳他:「王爷,您烦不烦,有完没完!」

他笑了两声,一下跨到我的马上,将我圈在怀中,缰绳勒得紧紧的,贴着我的耳朵,用颇为煽情的语气送了一句:「怎么了宝贝儿?这才几天,就嫌我烦了?」

我只觉得耳根子发烫,心像是马上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,拿手肘杵了他一下:「别、别瞎叫啊!」

景晏十分恶劣地冲着我的耳朵发出低低的笑声,念咒一般蛊惑我:「从没这么喊过别人,你是头一个,高不高兴?」

我看他是非要我服软,赶紧顺从地点点头:「高兴,高兴还不成吗?你别这么弄我,我耳朵痒。」

他却得寸进尺,甚至轻轻含住我的耳垂儿:「高兴啊?那以后都这么喊你,好不好?」

明明什么事都经历过了,我怎么会让他调理成这副样子?

我回头把脸埋在他身前:「你欺负我,你看我认了,就拿这些事情拿捏我,我多么大方,我从不拿你掉眼泪的事情来拿捏你。」

这话反倒让他抓了话柄,他笑着冲我挑了一下眉毛,还是不肯放过我的耳朵:「说起掉眼泪,元元,昨天晚上是谁哭着在我耳朵边上求我,就差求着我把她……」

「打住!」我用手背去凉发烫的脸,「你、你再说我还哭!」

那天我险些让他给调理得羞愤投河,可他是个臭流氓、坏痞子,是不折不扣的王八蛋,我不答应他叫我宝贝儿,他还让那马疯了一样地跑,我搂他越紧他越开心,还说我那副狼狈的样子可爱。

可爱个屁!

这天,晚芍从宫里回来了,我连推带搡,又撵又赶,才硬是把景晏忽悠到她屋子里去。

心里是不是滋味儿先不说,我最不希望的,就是儿女私情拖累了他。

没到半夜,我听见隔壁有些吵闹,晚芍好像还哭了,还以为是景晏手上又没轻没重,可不一会儿景晏竟又跑回来了,脸上说红又像白,说白又像红,看着十分尴尬。

晚芍追到自己门口哭了两声,便狠狠关上门,没动静了。

「怎么了,王爷?她咬人?」

我看他这副模样就想笑,给他到了一杯水,坐在他身边,拍了拍他。

「元元,她、她……唉,这该怎么说……」景晏两手打扫打扫身上,像要抖掉一身的鸡皮疙瘩,边说边打摆子,「她穿的那是什么东西,还不如不穿!迎春楼里也不曾听说过这种招数!」

我听他给我描述,实在忍不住,拍掌大笑:「哎呀王爷,人家可是为你好费心啊!想不到她去太后那里开了几天小灶,竟学来如此秘术!」

太后这是急了,什么不像样的办法都想让她试一试。

我笑完又板起脸来,挑他话里的毛病:「王爷,迎春楼里都有些什么招数?」

景晏很少被我问得哑口无言,此时却傻了眼。

我见他吃了亏,赶紧趁机报仇,笑嘻嘻地撩拨他:「王爷,您身子可还撑得住吗?我明日可得叫厨房做十全大补汤来。」

他让我惹急了,咬着牙,痞里痞气地看着我,语气十分嚣张:「元元,你若受得了,本王补就是了。」

果然得意容易忘形,我赶紧闭严了嘴巴,灰溜溜地进屋睡觉去了。

玩笑归玩笑,可从这事里,我与景晏都能读出太后的慌乱——她这是病急乱投医,皇帝不愿莫侯带兵出征,明显是有意打压他,若晚芍还得不到景晏的心,她就难了。

第二天是陪皇帝去围场的日子,晚芍本来就心气儿不顺,又因为皇帝叫我没叫她,此时跟瘟神一样,谁都不去招惹她。

我的出现让莫侯很是下不来台——皇帝明知晚芍嫁给了景晏,却点名要我作陪,摆明了是给他难堪。

莫侯虽是武将,脑袋可比严锋机灵多了,在场这几个人,除了我,他谁也得罪不起。

聪明归聪明,他这几年仗着军功,颇有些骄纵,更何况我抢了他爱女的风头,他更要夹枪带棒,狠命地捏我这个软柿子。

「上回没看清楚,原来这就是九王爷爱不释手的金丝雀,形影不离,真是宠爱得很。」

我知道他想折损我,不过也不想犯口舌,皇帝也不说话,只等景晏接招。

一来,他想看看景晏会不会为我出头;二来,他也想借景晏来煞一煞莫侯的锐气。

「莫侯,这可不是什么金丝雀,这是本王一手调教的狼崽子,咬起人来,是一定要见血的。」

景晏连一声岳父大人都不叫,可说这话的时候,偏偏是带着笑的,甚至还有些暧昧轻浮,假不正经,让人挑不出什么理来。

皇帝这时才虚情假意地出来调和:「小九,怎么一牵扯到这妇人,你就如此小心眼儿?朕可要担心芍儿在你府中的处境了。」

皇帝真狠,竟拿女儿去敲打父亲。

又周旋了几句,找了个时机,景晏引荐了严锋。

皇帝于是说:「严锋,小九多次夸你是不可多得的良将,莫侯呢,也是朕的爱将重臣,你们都是武将,就借着今日好好比试一番吧,胜者,朕重重有赏。」

两人行了礼数,便策马扬鞭,隐入了围场丛林。

皇帝又说:「小九,你我兄弟二人,不谈什么胜负,只当是散散心吧。」

景晏道是,错开半个马身,跟在皇帝身后,我与二人保持一点距离,三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驾马闲游。

「有鹿。」我说。

皇帝看了一眼,从身后箭筒中取出一支箭来,拉满了弓。那鹿很机敏,一下便潜入林子,只留下一支箭插在地上。

皇帝笑了一声:「小九,朕不想跟你比试也不成了,不如看看,鹿死谁手?」

景晏只笑:「皇上,臣从没赢过。」

皇帝却铁了心:「这梅花鹿的皮子漂亮,小九,打回去给你家妇人做张毯子?」

说完,两人便策马追鹿,景晏回头看了我一眼,我对他笑:「别看我,看鹿。」

等我慢悠悠地赶上,发现两人都拉开了弓,谁也没撒手。我屏息看着,那鹿不动,我们这些人也不动。

景晏瞄得偏了一些,连我都看出来了。他这场伏低做小的戏,真是十足。

皇帝鼻间忽然发出一声笑,转过身子,将那箭锋对准了我。

我瞬间头脑充血,动弹不得。

嗡的一声,皇帝撒了手,开弓没有回头箭。

那箭冲我而来,却最终偏离,箭尾的羽毛擦着我的脖子,嗖的一声,竟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来。

不可能!这箭本该要了我的命!

我定睛一看,竟是景晏发出一箭,打偏了朝我射出的那一支,还卷走了皇帝的半片袖子,牢牢地钉在树上。

险些扎穿了皇帝的手。

「跪、跪……景,王爷,快跪下!」我翻身下马,几乎是摔了下来,跪在地上扯景晏的衣角,瞬间就冒了汗。

景晏缓缓跪下,却紧咬着牙,一言不发。

「小九,你家妇人都明白,棋子是死的,让它走,它才能走。」皇帝没有发火,只是慢悠悠地骑着马,绕着我们兜圈子,「下好你自己的棋,小九,朕的棋子,你动都不要动。」

他竟知道景晏要送我走!

「皇上,臣妾不走了,臣妾做棋子,再也不走了。」

我低着头,血珠浅浅地渗出,滑入我的领子,额头的汗砸进泥土里,瞬间化为乌有。

此时皇帝又发了笑,取下自己的半截残袖:「朕还以为你二人之间,总有一个是做戏,竟是看错了。小九,你向来是匹独狼,如今倒有了把柄,这可未必是好事。」

景晏还是跪着,不说话。

「罢了,朕的玩笑开大了,你们可别往心里去。」皇帝拉紧缰绳,留我二人在原地跪着,「小九,再不上马,这鹿恐怕不是你的了。」

马蹄踏青草成泥,皇帝早已一骑绝尘。

「元元,你有没有事?你不要哭!」

我没有哭,我哪里哭了?

伸手抹了一把,竟真的满脸的眼泪。

「唉,吓的,吓哭了。」我吸吸鼻子,想站起来,却使不上劲,「没事,就是有点脚软,歇一会儿……」

却还是没忍住,捂着脸,眼泪也会流出指缝,不发声,肩膀也会抖如筛糠。

「还不如不喜欢呢。景晏,你也不如不要喜欢我!」我一哭起来就有些絮叨,「如今,要真有一个出了事,剩下那个可怎么活……」

「元元不哭,不会、不会有这么一天。」

他也有些发抖,却还是紧紧抱着我。

「别让我拖累你,景晏,你就该一生都为你自己,怎么能让我拖累你……」

「胡说,元元,不许你这么说,以后你也不许这样说。」他先是斥我,斥到最后却变得很温柔,「你哪有拖累我,是我拖累你,是我连累你……」

互相拖累,互相亏欠,我们两个聪明人,却谁也算不明白这笔糊涂账。

歇了一会儿,又乘到马上,台下虽挨了打,台上的戏还得紧锣密鼓地演下去。

我看他脸色不好,想法子让他分分心,恰好前边有只白兔,我心中一动,对他说:「王爷,元元想养小兔子。」

他一愣,随即跨下马:「那本王去给你捉来。」

他趴在地上捉兔子,青色的衣服都粘了泥土,不一会儿,他揪着两只兔耳朵,回过头笑着看我:「看,元元,小兔子。」

我眼中竟又有些发酸。

众人会合时,我一眼就看到严锋马上挂的那只鹿,这个傻子,还笑呵呵地说要拿鹿皮给织欢绷一张乘凉的小床。

皇帝神色如常,还高高兴兴地赏了他,回头看见我们,竟有些愣了。

「小九,怎么回事,你不是最讨厌兔子吗?」

我倒不知道有这回事。

景晏也没露出什么异常来,就像什么事都不曾有过似的:「这狼崽子喜欢,臣拗不过她。」

后来我才知道,先皇与他母妃好的时候,就叫她乖兔儿。

马车刚停在王府,我那丫头佳淳就迎上来,火急火燎地向我报告。

「王爷,主子,晚芍主子发脾气,这会儿正在砸东西呢!谁也劝不住,丫头们都伤了四个了。」

我叹了一口气,把小兔子送到他怀里:「这是在气皇上没叫上她,你昨晚又驳了她的脸,快去哄哄吧。」

景晏抱着小白兔,看了我半天,问:「元元,你要本王捉小白兔来的时候,存的就是这个心思?」

我知道他有点生气了,软软地递了一句:「哄哄她怎么了?王爷,您就当是为了我,省着她找我的麻烦。」

景晏将兔子还给我,只说:「你早说你不喜欢,本王压根就不会去捉。」

说完他就回了我屋子里,既没理我,也没理晚芍在院子里发疯。

我倒确实不喜欢什么小白兔,让他去捉,一则是想让他分分神,别去想皇上那档子事;二则,也是料想到晚芍一定气坏了。

我曾做戏诓过他许多次,可他因此闹别扭,还是头一回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挤出一个笑来,敲了敲晚芍的门,险些被她一个花瓶砸了出来。

「晚芍,王爷说他昨夜没想明白,你瞧,捉了只兔儿给你赔不是。」

烛台还在她手中高举着,她怒视着我,又看看小白兔,将信将疑地问:「王爷给我的?那他刚才怎么都不来跟我说句话?」

「你以为我跟你关系多么好,还要编瞎话哄你开心?王爷这会儿是累了,要不准会亲手送给你。」

她丢下烛台,迈出门槛,从我怀里抱走小白兔,摸了摸,转眼又问:「那你有什么?」

我两手一摊,对她说:「我哪有什么?刚才王爷走时你还没看出来?生我气了,跟我说了一路,早知道就带你,不带我了。」

她不看我,只看小兔子,声音竟变得很温柔:「你这蠢货,我从来不惹小景哥哥生气的,我什么都依着他。」

我是不会可怜她的,可我也确实觉得她可悲。

哄好了这个我看不上的,那边那个我看上的还在等着我哄。

他要是不等我哄,刚才就会直接回房,也不会进我的屋子了。

「王爷,」我赖赖乎乎地凑过去,对着他亲了又亲,「别生气了,好不容易好了几天呢。」

他拿手隔开我,不让我亲他,我是越挫越勇,干脆关起门来,坐在他腿上,将整个人都挂了上去:「小景哥哥,我这脖子出着血呢,你给我吹吹。」

他拨开我的脑袋,还是不理我,我去解他的衣带子,他还打我的手。

「哎呀夫君,你怎么了,」我这会儿是真有点丧气了,他抱也不给抱,亲又不给亲,碰都不给碰,我也束手无策,「你别生气,我去把小白兔讨回来。」

「元元。」他当然不会让我去找麻烦,于是叫住了我,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,才说,「如今本王是掏出真心来了,只怕你是假的,摸不透你。」

我摸摸他的头发,指尖拂过他的眉毛,再去亲他的眼皮、鼻尖儿和嘴巴。

「你看着我,景晏。」我捧着他的脸,对他说,「我知道他们都骗你,都贪图你,都想赢你。我一辈子都输给你。」

这么一想,像我们两个这样的人,一辈子能给对方的承诺只有这一句。

我一辈子都输给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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