屈辱（九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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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天雄向雨晨分别八年后的再会面，是在本市商厦里的“金利来”皮鞋柜组的地面上。

当时雨晨正坐在小坐榻上试着一双挑拣的皮鞋，桑槿站在身旁点评着尺码大小美观与否。谢天雄带着田菊英走了进来，菊英左手拎着刚给天雄买的一套“金利来”西装手提袋。天雄爽朗地跟营业员打着招呼，引得雨晨抬起头来，看了谢天雄一眼，边说话边站起身来：“我怎么看着你眼熟?”谢天雄注意地看了看雨晨，咧开大嘴笑着说：“你恐怕听着声音熟悉吧?我，我谢天雄!好你个向雨晨!”“嗨！真巧哎!”两人拥抱了一会儿，又连忙分开。雨晨看着天雄身旁的菊英说：“这是嫂子喽！”天雄看着雨晨对菊英说：“这是我师范同学向雨晨，比我低一届。”又看着雨晨身边的桑槿说：“你小子艳福不浅，这肯定是弟妹!”一句话给桑槿闹了个大红脸：“八字还没一撇呢？我叫桑槿，桑树的'桑'，木槿花的'槿'。”谢天雄笑着说：“名如其人，又美又雅。”又说：“怎么八字还没一撇?快撇快捺!你两个郎才女貌，天造地设，还磨蹭个啥?我儿子都管打酱油了！”说着，看了一眼菊英，眨了眨眼睛。

买了鞋，四个人来到了一个小饭馆，要了几个小菜，一瓶白酒，边吃边叙着家常，菊英桑槿也受他俩情绪的感染，渐渐熟络起来，居然也聊得很投机。

原来，谢天雄在上师范时也喜欢打篮球。他的“绝活”是投三分球，投篮手法姿势古怪，防不胜防，但个子不算太高，运动耐力不强，幸好爆发力强，运动速度快，也常常活跃在篮球场上。和雨晨不同届，更不同班，但两人很谈得来，关系很好。向雨晨个子高挑，体格健壮，技术全面，球风泼辣。学校组织校队参加地区县级师范学校篮球联赛，教练员高老师把两人选入校队打比赛，雨晨场场出赛，天雄则常坐冷板凳。而天雄能进入球队，和雨晨向高老师的“进言”有直接关系。

那年联赛和另外一个学校代表队争第三名，下半场还剩五分钟，比分落后对方五分，高老师换上谢天雄，天雄不负众望，连投了两个三分球，反超一分，优势保持到终场。此时两人谈论那场球赛，还记忆犹新，眉飞色舞。接着又叙了毕业后各自的生活经历，不胜唏嘘感叹。

最后聊到当下，天雄说自己在那个郊区的重点中学教书，眼下想再闯一闯到酒厂应聘推销员，今天到商厦买衣服鞋子包装一下自己，之所以买“金利来”，就是图个好兆头，并强调说：“言语压君子，衣帽压小人。”雨晨说，自己刚调到九中，与桑槿谈对象时间不长，今天就是桑槿主张来商厦买双皮鞋的。又为天雄舍弃现在安稳生活去酒厂，前途未卜而担忧。接着又说：“听说你那个学校初中部办的很红火，管理很严，中考成绩每年在城区名列前茅，很有名气，我班里有个学生沉迷网络游戏，换个环境到你那学校借读，怎么样?”谢天雄大包大揽：“不成问题!到时候你到学校找我。”

分手时，雨晨有点醉意，而天雄则面色如常，谈笑自如，抢着付了饭钱。

开始吃饭没多大会儿，桑槿菊英看见雨晨天雄聊得起劲，两人简单的吃了几口，就坐到离饭桌稍远的小凳子上叙话。话题不外乎各自的生活经历、恋爱与家庭。

当菊英叙到天雄辛酸的生意经历和现在的酒厂应聘，是跟校领导先汇报后应聘，还是先应聘后汇报，表现出的犹豫和为难时，桑槿也不禁随着为难和担忧，出主意说“先应聘好”，神不知鬼不觉，且留有退脚步。随后桑槿叙述了自己的过去和现在……

原来桑槿的娘家也是农村的穷苦人。她有一个姐姐和一弟一妹。她有一个大姨在城里纺织厂上班，有两个儿子。姨父病逝，她大表哥接班顶替在轴承厂上班，小表哥在外地上大学。大姨身体不好，办了内退，就想过继妹妹的一个女儿顶替她上班，自己好有个依靠。本来桑槿的姐姐可以去顶替，但她不愿去，说自己小学毕业，没见过世面，长相粗笨，不如妹妹聪明伶俐，如花似玉，比她有出息。

那年她初中毕业，没想那么多，就稀里糊涂进了城，一边伺候卧病在床的姨母，一边上了纺织学校，参加培训，两年后就到纺织厂上班。在城里，除了姨母一家，自己举目无亲，表哥们也不常回家看望，除了劳累辛苦，很是寂寞孤独。

年龄渐长，姨母也能下床走动，生活基本可以自理了，就张罗着给他找对象。可男方一听说她初中毕业，在纺织厂上班，还有个姨母拖累，就不同意，有的连面都不见；有垂涎她容貌的，又都是些歪瓜裂枣，下流胚子，她也看不上。

现在厂里经济效益不好，工资拖欠不发，最近又听说要搞股份制改革，裁减员工，没有技术的，一次性工龄买断，赔偿个十几万块，至于你能否自主创业，自谋生路养活自己，就撒手不管不问了；退休职工，根据退休年限，技术级别，给你买个低保了事。另外家属院里的房子也要一次性买断。

桑槿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?

跟向雨晨的意外相逢，确实给她带来了意外的惊喜。常言说“他乡遇故知”，两人是老乡，因为同学一年是“故”，但“知”却牵强。此前，她只依稀记得雨晨是她初三时插班来复读的同学，现在想来，样貌都模糊，别的就一无所知了。这回要不是场合特殊，雨晨“哎”了一声，他们说不定就擦肩而过了。

但是她明显感觉到雨晨对她有好感。第二次雨晨来纺织厂家属院来找她，就给她带来了一双皮鞋，说是学生家长送的，本来是男式的，他把它换成女式的。那时老师收受个家长送的礼物什么的，不违规。桑槿只好收下，邀雨晨到姨母家里坐坐，正中雨晨下怀，临时买了些“脑黄金口服液”之类的补品进了她姨母家的院子。姨母见了雨晨很高兴，又听说两人是同乡同学，在九中教书，就更高兴了，执意要留雨晨吃饭……

这回两人上商厦给向雨晨买鞋，就是姨母催促的，还拿出了五百块钱。没想到，竟意外地碰见了谢天雄夫妇。